这几天,301和302之间的那堵红砖墙,成了一道不仅能传导声音,仿佛还能传导情绪的奇异介质。
王富贵依旧每天早出晚归,在车间里像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
哪怕是搬运最重的注塑模具,他也一声不吭,浑身的肌肉把工装撑得满满当当。
林小草的日子滋润了许多。
有了独立的卫生间,有了王富贵变著花样做的饭菜,她那张原本蜡黄的小脸竟然养出了一点红润。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隔壁302传来高跟鞋落地的声音,或者水杯磕在床头柜上的脆响,这两个房间里的空气就会变得莫名粘稠。
周六的午后。
厂区里难得安静,大部分工人都去了录像厅或者溜冰场。
一辆满身泥泞的斯太尔重卡,带著极其囂张的轰鸣声,卷著黑烟衝进了家属楼下的院子。
“吱——嘎!”
刺耳的剎车声像是要撕裂耳膜。
发动机熄火后,驾驶室的门被粗暴地踹开。
一个身材魁梧但有些虚胖的男人跳了下来。
他穿著一件油腻的皮夹克,头髮乱得像个鸡窝,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那是熬了几通宵没睡的標誌。
张强回来了。
他嘴里叼著半截快烧到过滤嘴的香菸,狠狠地往地上一啐,骂骂咧咧地往楼道里走。
楼梯间的扶手被他拍得震天响。
……
301室。
王富贵正围著一条甚至有些滑稽的粉色围裙,手里拿著锅铲。
那围裙是林小草买洗髮水送的,系在他这头巨熊身上,勒得像是隨时会崩开。
空气里瀰漫著青椒炒肉的香气。
“、陈芸老公回来了。”
林小草正盘腿坐在椅子上择菜,听到楼下的动静,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把那根择了一半的芹菜丟进盆里,嘴角撇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王富贵没接话。
但他握著锅铲的手紧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跳动了两下。
那是雄性生物领地意识被侵犯后的本能反应。
他把火关小了一些。
红砖墙那边,传来了钥匙捅进锁孔的急促声响,紧接著是防盗门被暴力推开撞在墙吸上的闷响。
……
302室。
陈芸正坐在梳妆檯前,往脸上拍著爽肤水。
门被撞开的瞬间,她手一抖,玻璃瓶差点砸在脚背上。
镜子里的女人瞬间收敛了那份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厌恶和紧绷。
张强进屋了。
带著一身浓重的菸草味、柴油味,还有那种在地下赌场里泡了几天几夜特有的酸腐臭气。
没有久別重逢的拥抱。
更没有嘘寒问暖。
张强连鞋都没换,那双踩过泥浆和菸头的皮靴直接踩在了陈芸那块洁白的长毛地毯上。
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黑脚印。
“钱呢?”
张强开口第一句话,嗓子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他大步走到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开始疯狂地翻找。
精致的真丝旗袍、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被他像扔垃圾一样拽出来,丟得满地都是。
陈芸坐在梳妆檯前没动。
她透过镜子,冷冷地看著这个名义上的丈夫。
“你又要干什么?”
陈芸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死灰般的冷漠,“上个月不是刚拿走两千吗?”
“少废话!”
张强头也不回,从掛衣杆的最深处扯出一个铁皮饼乾盒。
打开一看。
空的。
“操!”
张强狠狠地把盒子摔在地上,铁皮盒在木地板上弹跳了几下,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
他转过身,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陈芸,像是一头输红了眼的饿狼。
“老子这次背了点,手气不顺。”
张强几步跨到梳妆檯前,粗糙的大手撑在桌面上,把陈芸那些昂贵的护肤品扫落一地。
“再拿三千。不,五千!等老子翻了本,连本带利还你。”
陈芸站了起来。
她穿著一双软底拖鞋,身高只到张强的下巴,但此刻她身上爆发出的气场,竟然让这个暴躁的男人愣了一下。
“没钱。”
陈芸整理了一下睡袍的领口,下巴微抬,“厂里效益不好,奖金还没发。你要是想翻本,找你那个相好的借去。”
这句话像是戳到了张强的肺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