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金身(二)
    逖之打算与城阳公主谈一谈。

    “再不谈就危险了。你不了解她这个人,她不是一般的会狡辩,你很难在一场争吵中赢过她。”

    上天会惩罚每一个轻敌的人,谁能想到我在当时当刻的回复竟然是:

    “怎么可能呢?不会的。她一看就很通情达理,倘若你与她一言不合,一定是你的不是。”

    逖之意味悠长地望了我一眼,说:“啧。”

    -

    这一日是朔日,百官大朝会的日子。

    天不亮,晓漏未催。

    左右金吾卫秉桦烛、拥百炬,朱雀大街火龙游荡,灿烂昊宇穹苍。

    外国使节与四方朝集使也在这日入朝道贺,我过街老鼠似的满殿乱窜,检查他们坐没坐对位置,耳听契苾何力牛声大嚷:

    “容台,跟你说我要回凉州看看我们部落,你怎么还不给我写请假表!”

    什么场合,别喊!

    我俯身踱到他席前,“你再出一个错我绝不帮你请假。”

    契苾何力展开双臂,一派坦然:“我没穿错。”

    “先解剑,再脱靴,千万别反了,记不住你就看鄂国公怎么做。”

    鄂国公尉迟敬德坐在他的左手席,此刻正在脱鞋盘腿,靠着杌子揉脚:“怎的还不开始,给某家上酒!”

    我一拍脑门,“你别看他,你看思摩。”

    思摩坐在契苾的右手席,正拿着自己的表文一脸得色:“薛郎中你看我这诗写得怎么样?”

    我握着他的手:“将军,下官明天就教你认字,你万万不要呈上去。”

    话音未落,太子来了。

    文武臣工登时噤了声,一百多双眼睛静静望着他步步踏过莲纹金砖。太子竟然当真走得很流畅,教人半点也看不出他的腿脚有残疾。

    圣人看得呆了,他又惊又喜,一时三刻又不能询问如何有这样的神迹。他望向长孙无忌,长孙无忌望向房玄龄,房玄龄望向太医署令,太医署令望向尚药奉御,尚药奉御望向——

    尚药抻长脖子四处寻人,御阶之上的圣人跟着他的脖子一起转,擎等着看他认为这是谁的贡献。

    我万万没想到尚药找的人是我,他询问的声音很低沉,脸上挤眉弄眼,做贼似的:

    “进口药?”

    我拿笏板挡着脸:“我去你的,犯法!”

    朝会后有一场酒席,圣人请满朝文武吃饭。

    “契苾将军。”

    太子举起金樽,向契苾走去。他对契苾拱手一拜,饮尽杯中酒,“契苾将军,上次多有冒犯,承乾向你赔不是。”

    契苾何力傻了眼,隔着十几席怔然看我,我忙举起酒樽示意他也喝一杯。

    “殿下,我……”

    长孙无忌大笑道:“怎么?契苾将军平日豪饮,内敛起来倒像待出阁的娘子!”

    圣人也笑起来:“契苾,你快饮罢。太子欣赏你的箭法,还说要与你求教,你可不许不教。”

    “臣不敢!”

    太子温和地望着他,等他饮尽此杯,又体贴地问道:“将军的伤好些了么?”

    契苾何力点头如捣蒜,竟不敢再出声。太子又斟满酒樽,越过宰相国公诸侯尚书,向五品官席而来。

    我紧张起来,对坐在隔壁席的叔玉说:“他为什么来敬你?”

    “他好像是来敬你,”叔玉自斟自饮,哧哧地笑。

    不可能。不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我紧阖双目,缓缓起身,太子却忽然转了个弯:“长孙郎中,多谢你今日的导引。”

    叔玉“噗”地喷出酒来,捧腹猛捶案几。我提溜他的领子,将他拉起来:“魏郎中,提前贺你虎年大吉。”

    “薛郎中,可以斟一斛你的酒么?”太子又转身向我,晃了晃手里的空酒樽,“连累你罚俸,我心甚愧。都是承乾的不是,望薛郎中海涵。”

    人在绝望中会下意识看向最信任的人,但天可汗就是大唐唯一的太阳于是我望向御阶。

    圣人竟在看我,常朝礼部述职的时候我从不敢看他,他竟然在看我。

    圣人面带微笑。

    “臣惶恐,谢殿下恕臣蠢钝不力。”我哆嗦着喝完杯中酒,又小心地打量圣人的表情。

    圣人今日很轻松,太子能够行走了,这对他而言无比重要。他一直热泪盈眶地望着太子,不论太子做什么,他都频频点头。赞许得很,欢喜得很,今日满席珍馐玉馔,圣人再没有提过哪怕一句“承乾啊,你看这道菜——”

    也不知是他忘了,还是不想要问。

    圣人手指轻点案几,随口问我道:“鸿胪寺的贡品里头,哪一件是奇珍之最?”

    “回陛下,罽宾国所献水精杯一件,玻璃四百,大者如枣,为奇珍之最。”

    “给东宫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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