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夜烬残膏(二)
    “周……周主事?林……林巡察使?”赵坤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这是何意?下官……下官只是来这处旧宅查看一下,毕竟曾是亡师故居,偶尔念旧……”

    “查看?”周衍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查看需要深夜翻墙,直奔这废弃柴房?查看需要打开这暗藏机关的柜格?赵都头,你这念旧的方式,倒是別致。”

    赵坤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沿著虬髯滚落。他知道,自己落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圈套!什么董宝逃回报信,什么柳七七吐口……恐怕都是假的,都是为了引他自投罗网!

    “主事大人明鑑!”赵坤猛地挺直腰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股被冤枉的激愤,“下官不知林巡察使与您说了什么,但此间种种,必是有人栽赃陷害!下官对朝廷、对镇妖司忠心耿耿,多年来兢兢业业,岂会行此不法之事?定是有人覬覦下官之位,构陷於……”

    “构陷?”一直沉默的林砚,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表演。他合上帐本,指尖在那粗糙的封面上轻轻一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味道,“赵都头的意思是,这帐本上记载的,某年某月,收黑石镇陈富海『孝敬』灵石五百,某年某月,与刘都头分润『血晶石』三枚,某年某月,向镇守刘大人府上送去『东国老参』十盒、『南海珍珠』一斛……这些,都是別人写好了,塞进你这暗格里的?”

    赵坤如遭雷击,张著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那帐本上的內容,林砚竟然已经看了!还隨口就念出了几桩!

    “还有,”林砚缓步上前,俯身,用未受伤的右手,从地上那尚未完全熄灭的火摺子旁,捡起一个刚刚隨火摺子一同掉落、未被赵坤注意的、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他轻轻捻开油纸一角,一股极其微弱的、混合著阴寒与甜腥的奇异气味逸散出来。“这『阴冥苔』、『赤心腐骨草』的粉末,保存得倒还妥当。只是这『引魂檀木灰』,似乎有些受潮了?难怪莫老鬼他们毒发时,血纹顏色略浅,不如卷宗记载吴天魁死状那般深重。”

    “你……你如何认得?!”赵坤失声叫道,隨即意识到失言,脸色顿时灰败如土。

    林砚没有回答,只是將那小包重新裹好,拿在手中,目光平静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就在这时,柴房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杂乱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著,门被推开,数道火把的光亮猛地涌了进来,將狭小的柴房照得一片通明,纤毫毕现。

    火光下,只见孙文远带著一队玄甲侍卫,押著几个人,站在门外。

    最前面是一个穿著桃红綾袄、披头散髮、嚇得浑身发抖的年轻女子,正是赵坤养在此处的外室。她旁边是个乾瘦的哑婆,也是面无人色。紧接著是两名被捆得结实、鼻青脸肿的汉子——正是董宝、董存兄弟。董宝眼神躲闪,不敢看赵坤;董存则低著头,死了一般。

    而最后被两名侍卫搀扶著走进来的那人,却让赵坤瞳孔骤缩,如见鬼魅。

    那是个身形佝僂的妇人,穿著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裙,脸上……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脸。从额头到下顎,纵横交错著数道深可见骨、早已癒合却狰狞扭曲的疤痕,將五官拉扯得变了形,一只眼睛甚至有些歪斜。唯有那双眸子,此刻正死死地、燃烧著刻骨怨毒与疯狂恨意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赵坤,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

    正是柳七七!

    “赵……坤!”柳七七的声音嘶哑难听,像破锣刮过砂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血来,“你……也有今天!”

    赵坤看著这一张张面孔,看著柳七七眼中那滔天的恨意,看著董氏兄弟那畏缩的模样,看著外室与哑婆的惊恐,最后,目光落在周衍那深沉莫测的脸上,落在林砚手中那本帐册和那包毒药上……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从董宝“逃回”报信开始,不,或许从更早,从柳七七被“救下”开始,他就已经一脚踏进了这个为他量身打造的陷阱。林砚根本就没让董宝逃走,或者说,董宝的“逃走”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目的就是让他惊惶,让他自乱阵脚,让他迫不及待地来这处“安全屋”销毁证据!

    好精妙的算计!好狠辣的手段!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將他最后一丝侥倖与挣扎都冻得粉碎。他踉蹌著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震得墙灰簌簌落下。

    周衍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赵坤,人证物证俱在。你勾结妖匪,炼製、私藏、贩卖血晶石;毒杀上官吴天魁,构陷同僚;指使手下杀害证人,意图灭口;贪赃枉法,行贿上司……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

    赵坤嘴唇哆嗦著,目光涣散,在那一片明亮的火光和一道道冰冷的目光注视下,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剥光了毛、扔在砧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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