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夜烛谋影(二)
草药味——那是前几日给重伤的俘虏敷药留下的。

    看守这里的狱卒一共四人,分两班轮值。昨夜当值的两人,此刻正满脸惊恐地站在其中一间石屋门外,手足无措。其中一个年轻些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看著屋里,又看看闻讯赶来的上司——一位姓郭的刑房典吏,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郭典吏是个乾瘦的中年人,穿著洗得发白的青布公服,此刻也是眉头紧锁,脸色凝重。他站在石屋门口,並未立刻进去,只是探头向內张望。

    石屋內光线昏暗,只有门口透进的一点天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地上铺著些乾草,此刻一片狼藉。三个身影以极其怪异的姿势蜷缩在乾草堆上,正是从黑风涧带回来的那三名伤势较轻的邪修俘虏。他们面色青黑,七窍中渗出暗红色的、已然凝固的血跡,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充满了临死前极致的痛苦与恐惧。口鼻歪斜,舌头微微吐出,也是乌紫色。身体僵硬,手指蜷曲如鸡爪,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黑紫色的淤痕。

    最骇人的是,他们裸露在破烂衣衫外的皮肤上,隱隱浮现出一种蛛网般的、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脉爆裂,又像是某种诡异的毒素髮作。

    而隔壁那间关押莫老鬼的石屋,情形更是惨烈。莫老鬼本就重伤垂死,此刻直接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下一滩黑褐色的污血已然半干。他脸上的青黑之色更重,几乎与死人无异,那双曾闪烁著怨毒绿芒的眼睛,此刻只剩两个空洞,直勾勾地望著低矮的屋顶。他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著,仿佛死前经歷了难以想像的剧痛挣扎。

    空气里,除了固有的霉味,还多了一股极淡的、甜腥中带著焦苦的奇异气味,让人闻之胸中烦恶。

    “怎么回事?!”一声沉喝从院门口传来。只见分舵主事周衍,在文吏孙文远和两名气息沉凝的玄甲侍卫陪同下,大步走了进来。他依旧穿著那身半旧的深青直裰,脸色却比平日更加冷峻,目光如电,扫过现场。

    郭典吏慌忙上前行礼,语无伦次地稟报:“回……回主事大人!今日丑时交班时还好好的,刚……刚过卯时,接班的老张和小李来送早饭,敲了半天门没动静,觉得不对,强行打开门锁进去一看……就……就成这样了!四个人……全都没了气!看这模样,像是……像是中了剧毒!”

    周衍走到石屋门口,目光沉静地扫视著里面的惨状,眉头紧紧皱起。他並未踏入,只是对孙文远道:“去请郑副都头,还有分舵里最好的仵作过来。另外,昨夜至今晨所有当值、接触过此地的人员,一律看管起来,分开询问,不得有误!”

    “是!”孙文远领命,立刻转身去办。

    周衍又看向那嚇得魂不附体的年轻狱卒:“早饭呢?可曾动过?”

    年轻狱卒颤抖著指向放在门外石阶上的一个粗糙木盘,上面摆著四个黑陶碗,碗里是些混著菜叶的稀粥,还有两个杂麵馒头,此刻早已凉透。“没……没动过……送进去时,他们……他们好像就已经不行了……”

    周衍走过去,俯身仔细看了看那些食物,又凑近闻了闻,並未察觉明显异味。他直起身,目光投向那高墙围起的狭窄天空,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很快,掌管刑名的副都头郑通,带著一名经验丰富的老仵作赶到了。郑通依旧是那副刀刻般的冷峻面容,只对周衍微微頷首示意,便亲自带著仵作进入石屋查验。

    仵作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手脚却异常利落。他仔细检查了四具尸体的口鼻、瞳孔、指甲、皮肤,又用银针探入喉间、胃部,银针拔出时,针尖並无常见的变黑跡象,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老仵作的眉头越皱越紧。

    约莫半个时辰后,郑通和仵作走了出来。郑通对周衍拱手道:“主事大人,初步查验,四人皆为中某种罕见剧毒而亡,毒性猛烈,应在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毒物似非寻常砒霜、鹤顶红之类,银针难验,且死后体表浮现血纹,臟器恐有融蚀之象。需进一步剖验,方能確定具体毒物。”

    周衍沉声道:“可能看出是何时、如何下的毒?”

    仵作躬身道:“回大人,从尸身僵硬程度和胃內残存物看,他们最后一餐应在昨日戌时左右。毒发却在数时辰后,且症状不似经口入胃那般急剧……倒有些像是……毒物早已潜伏体內,被某种方式引发,或是通过伤口、呼吸等途径缓慢侵入,累积至一定量后骤然爆发。”

    周衍目光一凝:“潜伏?引发?”

    就在这时,孙文远匆匆返回,脸色十分难看,低声道:“大人,查问过了。昨夜当值的两名狱卒,一个叫王四毛的,不见了踪影。有人看见他天快亮时,神色匆匆地往自己住处方向去了,之后再无人见过。方才带人去他住处搜寻……”孙文远顿了顿,声音更低,“发现他已悬樑自尽,留下一封遗书,说是……说是自觉看守不力,罪该万死,无顏苟活……”

    “王四毛?”周衍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骤盛,“此人与昨夜当值的另一名狱卒,是何关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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