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没精打采地歪在城门洞內侧避风的石壁根下,號衣半敞,露出洗得发灰的汗褂子。他趿拉著快磨破底的布鞋,手里捏著半块硬得硌牙的粗面饃,有一搭没一搭地掰著往嘴里塞。
几个相熟的城门卒子凑在旁边,缩著脖子閒扯。秋风灌进来,吹得人后颈发凉。一个年轻卒子跺跺脚:“这风一天比一天硬了。再往后,守夜可遭罪。”
王二把最后一点饃渣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嗤笑一声:“守夜遭罪?总好过进了黑风涧,连三魂七魄都让阴风吹散了强!”他三角眼斜乜著,声音不高,却刻意让周围几个耳朵竖著的脚夫和小贩听见。
旁边一个老卒子嘆了口气:“黑风涧……邪性。早年跟鏢局走过西路,远远望见过那山口,雾蒙蒙的,像张著嘴等食的恶鬼。绕道得多走七八十里,也没人敢抱怨。”
“可不是么!”王二来了精神,“前些日子,那帮子从黑石镇来的愣头青,接了刘都头派的『好差事』——剿黑风涧的妖匪!”他故意把“好差事”三个字咬得又重又怪。
“黑石镇?没听说过。”
“穷山恶水出刁民唄!”王二撇撇嘴,“仗著有两膀子力气,就以为天老大他老二了。刘都头那是给他们挖好了坟,他们还乐顛顛往里跳!那黑风涧是好去的?进去多少好汉,骨头渣子都拼不出半具整的!”
他越说越起劲:“这都多少天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回来!依我看,这会儿怕是早成了涧里孤魂野鬼的点心,连皮带骨都啃乾净了!短命相!”
他说得刻薄篤定,周围不少人听了,脸上露出畏惧、麻木或事不关己的神情。黑风涧的凶名,早已跟“有去无回”画上等號。
王二正沉浸在恶毒的得意中,眼角余光却瞥见官道尽头,晃过来一队模糊的人影。
那队人影起初只是几个缓慢移动的黑点,在午后苍白的光线下,轮廓不清。王二只当是远路跋涉的流民,並没在意。
但那队人影却以一种沉重压迫的方式,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打头那个,身影微微佝僂,脚步虚浮,却异常稳定地向前挪动。一身深灰色粗布衣裤,被大片暗红髮黑的血痂、烟火焦黑、泥浆土黄浸染得辨不出本色,襤褸不堪。脸上满是尘灰污跡,嘴唇乾裂。可那双眼睛,即便隔著距离,即便沾染疲惫,却沉静得像两口吞噬光线的深潭,无波无澜,让人心底发寒。
是林砚!
王二脸上恶意的得意瞬间消融,只剩下惨白。一股混合恐惧、难以置信和寒意的战慄,从尾椎骨窜上头顶。他浑身汗毛倒竖,牙齿轻轻磕碰起来。
王二脑袋里“嗡”的一声闷响,眼前阵阵发黑。他张大嘴,喉咙像被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他想动,想躲,可双腿像钉死原地,酸软得抬不起半分,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支沉默的队伍,带著一身洗刷不净的血腥与风霜,越走越近。
林砚身后,紧跟著赵四和刘正。两人同样衣衫破碎,浑身浴血。赵四脸上那道从眉骨斜拉到嘴角的狰狞伤口,皮肉外翻,像一条丑陋的蜈蚣。刘正一只胳膊用破布条吊在胸前,布条被血浸透成沉暗褐色。两人眼神凶悍如受伤孤狼,手中提著的刀刃口翻卷,却透著未散的杀伐之气。
再后面,是四个被粗糙麻绳捆得结实、踉蹌前行的俘虏。他们穿著破烂暗红色皮甲,脸上青黑油彩纹路糊成一团,脸色死灰,眼神空洞麻木。
而最令人头皮发炸的,是这四个俘虏中间,由两名黑石卫吃力推著的一辆破旧木板车!
板车上,高高堆叠著几十颗用生石灰简单处理过的头颅!那些头颅面目扭曲狰狞,表情凝固在死亡前的极致痛苦、恐惧或疯狂。髮式怪异,残留的青黑油彩和暗红色皮甲碎片,宣告著他们生前的身份——黑风涧的妖匪!
头颅层层垒起,在午后微凉的秋阳下,泛著惨白与暗红交织的诡异光泽。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生石灰乾燥刺鼻的味道,形成一股直衝脑门的浊息,隨著秋风飘散过来。有胆小的妇人瞥了一眼,便捂住嘴脸色煞白地乾呕;孩童被骇住,哇一声哭出来,紧紧抱住大人的腿。
板车两侧,陆翎和王大山一左一右,如同押解冥府囚车的勾魂使者。陆翎肋下缠著隱隱渗血的绷带,脊樑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如淬火钢针,冷冷扫过城门洞內外每一张面孔。王大山左边肩膀连同大半条胳膊吊在胸前,空荡袖管隨风轻晃,右边肩膀上却稳稳扛著那面布满深痕、糊满污渍的包铁木盾。他每一步踏下都发出沉闷响声,仅存的独眼凶光四射,配合脸上横七竖八的伤疤,活脱脱一尊从血海里爬出的凶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