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夜话青州
谁也不知道,那位深居简出、早已极少露面的国师,究竟走到了哪一步。有人说他已羽化登仙,也有人说他正闭死关……但在真正知道些內情的小圈子里,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明白——玄穹真人,还活得好好的。他或许就在那座云遮雾绕的国师府深处,静静地、淡漠地……注视著这天下。”

    烛火“噼啪”一跳,映得苏清瑶的侧脸轮廓分明。

    “三百年经营,国师府的势力早已渗透进王朝的每一处筋骨。自大胤建立至今,它早已从一个辅助机构,变成了一个威压朝堂、甚至在某些方面隱隱凌驾於朝廷之上的庞然怪物。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镇妖司、钦天监、六部衙门……何处没有他们的人?这些人明面上食朝廷俸禄,暗地里,却唯国师府马首是瞻。”

    她转过身,背对著烛光,面容隱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燃烧著对这股庞大阴影的警惕与不屈。

    “父亲在世时,就曾多次暗中调查,怀疑刘雄及朝中很多位高权重之辈,都是国师府一脉安插的棋子。他们以『镇妖』『护国』为名,行的却是结党营私、敛財培植势力之实,甚至……父亲怀疑,他们可能与某些妖物有著不清不楚的勾连,图谋之事,恐怕远超常人想像。”

    “而青州府镇守,那位封疆大吏,”苏清瑶的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一丝无奈,“他与刘雄是姻亲关係,是个精明过头、又胆小怕事的墙头草。他既不敢得罪如日中天的国师府,也不敢公然违逆朝廷法度,更怕自己辖境內出大乱子,断送了锦绣前程。於是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刘雄在镇妖司內只手遮天。只要面上过得去,不出捅破天的大紕漏,他便乐得装糊涂,在两股巨力之间,小心翼翼地维持著那可笑的平衡。”

    屋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檐角断续的水滴声,像是在为这番揭露做著苍凉的註脚。

    良久,苏清瑶缓缓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林大哥,”她抬起眼,直视著林砚,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却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颤意,那颤意里混杂著刻骨的恨与冰凉的绝望,“我甚至怀疑……当年苏家出事那晚,放妖进城、血洗苏家的……幕后黑手,可能就是刘雄,甚至……是得到了镇守的默许。”

    此言一出,屋內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连烛火都似乎停止了跳动。

    林砚握著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他望著苏清瑶苍白的脸,那脸上此刻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恨意与痛楚,被强行压抑在平静的表象之下,却更显惊心动魄。

    “为何如此猜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方才更沉,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

    苏清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湖面,下面却涌动著足以焚毁一切的熔岩。

    “苏家祖宅,位於青州府內城东区最繁华的坊市之间,周遭官署林立,巡防严密,本是內城最安全、最不可能被大规模妖物袭击的地方。”她一字一顿,语速极慢,像是每个字都要从齿缝间挤出,带著血与火的温度,“可那夜,妖物不仅来了,而且数量眾多,其中更有数头通玄境的大妖!它们是如何悄无声息地突破城墙阵法与重重守卫,精准地找到苏家,並在府衙和镇妖司的眼皮底下,肆虐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我苏家满门几乎死绝……城防军和镇妖司的援兵,才『姍姍来迟』地將它们『击退』?”

    她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冰寒与讥誚:“事后,府衙与镇妖司给出的说法,千篇一律——『妖物狡诈,趁夜突袭,防卫不及』。可林大哥,你信吗?內城墙高池深,阵法常年开启,守军轮值严密,岂是寻常妖物能隨意突破的?更何况,那夜当值的城防卫队统领,以及负责东区巡防的镇妖司小队头目,皆是刘雄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而那位青州府镇守,”苏清瑶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个泛白的月牙印,她却浑然不觉,“在事发之后第三日,才『闻讯』出面,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抚之词,赏下些许杯水车薪的抚恤银两……然后,便將这桩死了七十三口人的惊天血案,轻轻揭过,再不许人多提!”

    她抬起眼,眼中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恨意与质问:

    “这世上,哪有这般巧合的事?哪有这般无能的城防?哪有这般『及时』的救援?又哪有这般……轻描淡写的结局!”

    烛火猛地爆开一朵巨大的灯花,焰心向上躥了躥,將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扭曲变形。

    林砚沉默了许久。他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雨虽停了,但云层未散,月光挣扎著从云隙间漏下几缕,照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上。槐叶已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椏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的影子斑驳破碎,如同鬼爪。

    “若真如此,”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这青州府,便是龙潭虎穴。刘雄要我们去黑风涧,恐怕不止是刁难或借刀杀人那么简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