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青州府镇妖司分舵,气派远非黑石镇的小堂口可比。门楼高得能遮住半轮初升的日头,乌木匾额上“镇妖司”三个鎏金大字,被雾水浸得发暗,却依旧透著森然。门前两尊石狮,鬃毛虬结,眼珠是墨玉镶的,在雾里瞧著,竟像有寒光流转。八名守卫身披黑甲,甲叶磨得发亮,边缘却带著细微的缺口——那是搏杀过的痕跡。他们站得笔直,像八根铁桩,呼吸匀净得几乎听不见,只偶尔喉结滚动,吐出的白气在唇前凝成一小团,又迅速被雾吞了去。
林砚亮出黑石镇的令牌,木牌边缘被他摩挲得光滑,带著掌心的温度。守卫接过时,指腹的老茧刮过令牌上的刻纹,力道不轻不重,却透著审视。待报上“入城公干”的身份,为首那名守卫才缓缓点头,甲叶“咔嗒”一声轻响,是他抬手示意放行的动静。那声音在寂静的晨雾里,竟显得格外清晰。
穿过前庭,青砖地上还留著昨夜的露水,踩上去“沙沙”地响。正堂的朱漆大门虚掩著,里头飘出淡淡的檀香,混著些药草的苦味——想来是昨夜有修士疗伤。绕过正堂,墙角爬著些枯藤,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褐色的藤蔓像老龙的筋,紧紧攀著墙皮。一位老杂役引著路,他的布鞋沾了泥,走路有些跛,腰间掛著串钥匙,叮叮噹噹地响,打破了这过分的安静。“任务堂在西偏院,那儿偏,凉快,就是光线暗些,您仔细脚下。”老杂役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说完便躬著身退开了,背影很快融进雾里。
任务堂是座宽敞的大厅,一脚踏进去,便觉一股凉意裹了上来,不是雾里的湿凉,是木头的寒气。几根两人合抱的楠木柱子撑起屋顶,柱身被岁月浸得发黑,上头刻著些模糊的符文,想来是镇邪用的。墙上掛著四盏长明油灯,灯芯烧得正稳,火苗是橘黄色的,不大,却把光影投得老长,在墙上那块巨大的任务榜上晃悠。那任务榜是深色木板拼的,边缘起了毛边,有些地方的漆皮剥落下来,露出底下的木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堂外是青州府渐渐热闹起来的声响——卖花女的吆喝,骡马的嘶鸣,还有银楼伙计敲算盘的“噼啪”声,可这些声响一到堂门口,就像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只能漏进零星半点,衬得堂內愈发冷清,连空气都像是凝住的,带著股子暮气,像晒透了的旧棉絮,闷得人胸口发沉。
林砚站在门口,目光慢慢扫过堂內。不过十余人,大多聚在角落,三三两两的,头凑得近,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著什么。有两人靠在柱子上,闭著眼,眉头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刀柄——那刀柄磨得发亮,是常年握持的痕跡。真正站在任务榜前的,只有三个,都是身形瘦削的汉子,穿著打补丁的皮甲,指尖冻得发红,正一个字一个字地瞅著榜上的告示,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急切,又掺著些麻木。
林砚暗自探了探气息,这些人大多是淬体境中后期,气息浮浮沉沉,像风中的烛火,不稳。只有一两人气息稍凝,约莫是通玄初期,可那气息里也带著疲惫,是长期奔波劳碌磨出来的。他们的脸上,不是风霜就是麻木,眼角的细纹里嵌著尘灰,连笑都带著几分谨慎——那是底层修士的通病,像墙角的野草,得在石缝里拼命挤才能活下去。
他走到任务榜前,指尖不经意间碰到木板,冰凉的触感顺著指尖往上爬。榜上的告示稀稀拉拉的,大多纸色泛黄,边角卷得像枯叶,有的还沾著些油污,想来是掛了许久。林砚逐一看去,內容竟都是些费力不討好的差事:
“东城外三十里,李家村疑有『食尸鼠』作祟,啃食庄稼牲畜,需至少淬体中期两人前往探查清剿,限期五日。赏:白银二十两,或低品淬体妖核一枚(种类不限)。”字跡歪歪扭扭,墨色发淡,想来是小吏匆匆写就。
“分舵武库需『铁背犀牛皮』五张,完整无破损者优先。每张赏银十五两。”这张告示的纸稍新些,却也起了毛边,旁边还留著几道指痕,想来是有人反覆看过,却终究没接。
“巡城司徵调协助夜间巡逻,淬体境修士,为期一月,月俸十二两,管两餐。”这张的字跡最工整,可“管两餐”三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墨都渗进了木板的纹路里。
林砚心中冷笑,这点报酬,別说买丹药恢復元气,怕是连填肚子都勉强。食尸鼠牙尖嘴利,成群结队,淬体中期去了也未必能全身而退;铁背犀牛皮糙肉厚,猎捕时稍不留神就会被撞断骨头;夜间巡逻更是凶险,妖物多在夜里出没,十二两银子,买的竟是卖命钱。他忽然明白堂內这冷清的缘故了——真正的肥差,早被那些都头、队长们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