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中段,苏清瑶被两名身形高大的黑石卫不著痕跡地搀扶著缓步前行。她穿著一身明显过於宽大的靛蓝色粗布男装,那是林砚的旧衣,袖口和裤脚都仔细挽了好几折,用布条扎紧。一顶压得低低的、边缘破损的旧毡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和綰起的髮髻,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頜和略显苍白的嘴唇。她微微垂著头,脚步虚浮,看起来就像一个伤势不轻、勉强支撑的普通伤员,混在人群中毫不显眼。唯有从帽檐阴影下偶尔抬起的眼眸,清澈冷静,飞快地扫过周遭环境,又迅速垂下,不露半点破绽。
终於挪到城门洞下。门洞深邃幽暗,足以容纳数辆马车並行,高大的拱顶投下浓重的阴影,將內外隔绝成两个世界。两侧站立的守卒,穿著统一的褐色皮甲,铜钉在昏暗光线下闪著冷光,腰挎制式钢刀,手持长枪,枪桿油亮。他们的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人流,带著公事公办的冷漠与不易察觉的审视,偶尔在某个看似富足的行商或携带女眷的车驾上多停留一瞬。
轮到林砚他们时,一个歪戴著皮盔、麵皮焦黄、生著一双总往上瞟的三角眼的守卒队长,晃著肩膀踱了过来。他先是漫不经心地瞥了眼林砚吊著的右臂,和那浸透血污的布条上,嘴角扯出一抹近乎刻薄的弧度。最后,他的目光在眾人破败不堪的衣衫上打了个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笑又腌臢的事物。
“站住。”他拖长了调子,声音尖细,带著股衙门里浸染出的油滑与傲慢,“哪儿来的?干什么的?”
林砚上前半步,將担架和身后眾人微微挡在阴影里。他能感觉到陆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刀柄,王大山的呼吸陡然粗重,周福微微绷紧了肩背。他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迎上那守卒队长挑剔的目光。“黑石镇镇妖司所属,奉命至青州府镇妖司分舵公干。”声音平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门洞里的嘈杂回音。
“黑石镇?镇妖司?”队长王二挑了挑那稀疏的眉毛,三角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誚与怀疑。他绕著林砚慢悠悠踱了半圈,嘖嘖两声,“就你们这模样?镇妖司的官爷们,什么时候落魄成叫花子了?黑石镇?老子在这青州府城门吃了十几年皇粮,听过的村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怎的从没听过这劳什子黑石镇?”他突然提高嗓门,像是说给周围人听,“该不会是哪个山旮旯里,早被妖物踏平了,你们是逃出来的流寇,想混进城浑水摸鱼吧?”
他身后的几名守卒跟著鬨笑起来,笑声在门洞里迴荡,格外刺耳。“王头儿眼毒!我看就是!”“瞧那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还带著伤,晦气!”“说不定身上背著案底呢!”
周围的百姓也被引得驻足观望,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目光复杂地落在林砚一行人身上,有幸灾乐祸,有同情嘆息,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麻木与看热闹的兴致。
林砚面色不变,从怀中取出那块黑沉沉的木製令牌。令牌边缘已摩挲得光滑温润,正面的“镇”字古朴苍劲,背面的“黑石”二字笔画清晰。他递过去,“令牌在此,请验看。”
王二连手都懒得伸,抱著胳膊,斜睨著那令牌,嗤笑道:“令牌?这年头,隨便找块烂木头刻俩字,就敢冒充官差了?”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闪烁,像嗅到了铜臭气的鬣狗,“就算你们是真的,这进城嘛……也得按咱们青州府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林砚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波澜。
“嘿嘿,”王二搓了搓手指,那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头髮冷,“你们这一身伤,灰头土脸,谁知道有没有染上什么瘟病、妖毒?这要是带进城里,祸害了青州府的百姓,这责任谁担得起?”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林砚眼前晃了晃,“所以嘛,这『检疫费』、『安抚费』,一个子儿也不能少。一人十两,你们这……一二三……二十二人,凑个整,二百二十两雪花纹银。钱到,门开,绝不含糊。”
二百二十两!这数字像块冰坨,砸进眾人心湖。赵四倒抽一口凉气,手一抖,差点將扶著李铁胳膊的手鬆开——他在黑石镇劈一年柴,也挣不到五两银子。陆翎的脸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眼底怒火翻腾。王大山拳头捏得咯咯响,胸口剧烈起伏。连周围百姓也发出低低的惊呼,摇头的,嘆气的,议论纷纷。
林砚指尖微微发凉,令牌粗糙的木纹硌著掌心。他料到进城或有刁难,却未想到是如此赤裸裸的敲诈,连镇妖司这层虎皮,在对方眼中也薄如蝉翼。这高耸的城门,森严的甲冑,此刻看来,更像是一张贪婪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