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汁冰凉,她的唇更冷,像初冬的霜。林砚闭著眼,心神却异常清明,调动体內相对温和的一缕真元,混著口中的药汁,一道缓缓送入。真元如丝如缕,小心翼翼引导著药汁滑过她僵涩的咽喉,渗入乾涸的经脉。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霸道的蛛毒阴寒之气,在遇到这清冽药力时,如同滚汤泼雪,迅速消融退却,盘踞在心脉外的那层黑气,也开始鬆动、淡化。
一口,再一口。动作生疏而笨拙,却异常坚持。棚外风声呜咽,偶有远处沼泽传来不知名虫豸的窸窣,更衬得棚內寂静无声。唯有药汁渡入时极轻微的“汩汩”声,和林砚压抑的、带著痛楚的呼吸。
当最后一口药汁渡尽,林砚缓缓直起身,用袖口极其轻柔地拭去苏清瑶唇角残留的一丝碧色药渍。她的眉头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长睫如蝶翼般颤了颤,虽未醒来,但原本微不可察的呼吸,似乎稍稍平稳了些许,胸口的起伏,也有了点微弱的力度。
林砚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觉出右臂伤口火烧火燎的痛,和强行调动真元带来的虚脱。他靠在冰冷的棚柱上,闭目调息片刻,待那股眩晕感过去,才起身,將空了的椰壳轻轻放在一旁。
“进来吧。”他对著帘外道,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静。
陆翎等人掀帘而入,目光先落在苏清瑶脸上,见她脸色虽仍苍白,但那蔓延至脖颈的骇人黑气確已消退不少,气息也平稳了些,都不约而同鬆了口气。赵四更是眼圈一红,別过头去,用脏污的袖子狠狠擦了把脸。
“拔营。”林砚不再多言,简短下令。他亲自將苏清瑶小心抱起,安置在王大川和另一名队员匆匆用树枝与旧衣搭成的简易担架上,动作轻缓,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李铁则由陆翎和赵四搀扶著,一步一顿地跟上。
晨雾渐散,天光晦暗。这支伤痕累累、仅余十一人的队伍,背负著仅存的给养和染血的兵刃,默然离开了这片吞噬了太多同伴的腐骨沼泽。脚步拖沓,在泥泞中留下深浅不一的印痕,很快又被风吹来的草屑与尘埃覆盖。
接下来的两日半,路在脚下沉默地延伸。秋风渐紧,捲起官道上的黄叶与沙尘,打在脸上生疼。队伍走得很慢,担架上的苏清瑶时昏时醒,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囈语,餵些清水和捣烂的草根汁,便又沉沉睡去。李铁勉强能自己行走,但每一步都迈得艰难,额上总覆著一层虚汗。林砚走在最前,右臂用布条吊在胸前,左手始终按在刀柄上,通玄中期的灵觉展开,如一张无形的网,过滤著沿途可能的风险。遇到零星不开眼的低阶妖物或剪径毛贼,他甚至无需拔刀,只一道凝实的真元气劲,或一个冰冷的眼神,便足以惊退。
没有人说话。连日的廝杀、同伴的惨死、重伤的煎熬,像粗糙的磨石,將每个人脸上最后一点稚气与浮躁都磨去了,只剩下沉甸甸的疲惫与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目光相遇时,也只是极轻微地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只是,当林砚偶尔回首,看向担架上那道纤细的身影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连他自己也未必明了的复杂情愫。
第十日午后,日头偏西,將人影拉得斜长。官道变得宽阔平坦,车辙印纵横交错,空气里尘土味越发浓重,混杂著远处飘来的、属於人群聚集地的喧囂与各种复杂的气味。
“看!”不知是谁哑著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不敢置信的颤抖。
眾人抬头。平原尽头,天地相接处,一道青灰色的巨影,如同自洪荒时代便匍匐於此的庞然古兽,沉默地横亘在视线之中。城墙高耸,怕是二十丈也不止,巨大的青岩垒砌得严丝合缝,经年风雨在表面蚀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在斜阳下泛著冷硬而威严的光泽,比黑石镇那低矮的土墙,不知雄浑了多少倍。墙头旌旗依稀可见,猎猎作响,更远处,檐角层叠,屋宇连绵,一直延伸到目力难及的远方。那里就是青州府,大胤朝东南雄镇,千百年来无数野心、財富、机遇与危险交织匯聚的漩涡中心。
越靠近,官道上的人流越是稠密,如同百川归海。挑著山货、瓷器、绸缎的行商,担子晃晃悠悠,扁担发出吱呀的呻吟;赶著驴马、牛车的农夫,吆喝声与鞭响混杂;衣著体面的旅人骑著骡马,僕从前呼后拥;更多的,是拖家带口、面色疲惫的流民,妇人怀里的孩子饿得直哭,老人拄著木棍,一步一喘。各种声音——討价还价、呼喊招呼、牲口嘶鸣、孩童哭闹——匯成一片嗡嗡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浪,混合著汗水、尘土、牲口粪便、食物香气、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脂粉味,形成一股庞大、鲜活却又带著无形压迫的“人气”,扑面而来。
林砚一行人,便像几滴浑浊的水珠,匯入了这片嘈杂的洪流,却又显得格格不入。二十二人,个个衣衫襤褸,沾满黑褐色的泥污与暗红的血痂,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像是刚从修罗场里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