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的指尖悬在伤口上方寸许,迟迟未落下。树妖木核带来的记忆虽有些许草木药性的碎片,却如隔水观花,朦朧不清。他只知此草性寒,能克阴湿剧毒,但如何用,用几分,是捣烂外敷还是煎汤內服,抑或兼而有之,心中並无十分把握。苏清瑶气息微弱,容不得半分试错。
他抬眼,目光扫过棚內。李铁靠在另一侧,右肩的焦黑处已用烧红的匕首烙过,敷了赤阳散,勉强止住了溃烂,但脸色蜡黄,嘴唇乾裂,额角冷汗不断。旁边还有两名队员,手臂、小腿上亦有被毒液溅出的灼痕,虽不及李铁严重,却也红肿流脓,散发著甜腥的腐气。
“陆翎,”林砚声音低沉,带著连番苦战后的沙哑,“取一片叶子,捣成糊,兑些净水。”
陆翎应声,用腰间匕首小心切下一片边缘银线最清晰的窄叶,放在洗净的石片上,另寻了块卵石,就著棚外渗进来的微光,细细捣磨。那叶片初时坚韧,碾碎后渗出清冽微苦的汁液,顏色竟是极淡的碧色,混了水,便成一小汪莹莹的、透著凉气的药糊。
“先试。”林砚示意其中一名伤在手臂的队员上前。那汉子名叫孙大,左臂外侧被毒液蚀了铜钱大一块,皮肉翻卷,边缘发黑。林砚用木片挑起一点药糊,轻轻敷在那伤处。药糊触及溃烂的皮肉,立时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像冰雪落在烧红的铁板上,隨即,一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气从伤口边缘裊裊升起,带著更刺鼻的腥味散去。孙大先是一僵,隨即眉头舒展,低低“咦”了一声:“凉……凉颼颼的,不疼了,倒像有……有股气往里钻。”
眾人屏息看著。不过盏茶工夫,那伤口边缘骇人的青黑色,竟肉眼可见地褪去一层,露出底下新鲜的、泛著血色的嫩肉,虽未癒合,那股子腐败的死气却已大减。孙大试著活动手臂,虽仍牵痛,却不再有先前那火烧火燎、直钻骨髓的剧痛。
林砚心下稍定,依样將药糊分与李铁及另一名伤员外敷。李铁伤重,药糊敷上时,他浑身猛地一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起,硬是没哼一声,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管用……里头……里头像有冰针在挑毒……”
见外敷確有效验,林砚再无迟疑。他將剩下的叶片悉数捣碎,取一半,调成更稀些的药汁,让孙大与另一伤员分饮。两人捧著粗糙的陶碗,对视一眼,仰头灌下。药汁入喉,先是冰凉,隨即化为一股清冽之气直透胸腹,四肢百骸都像被山泉洗过一遍,连日来因毒气侵染而生的烦恶、头晕之感,竟去了大半。
“內服外敷,阴阳相济,当是正理。”林砚看著二人脸色渐转,心中最后一点疑虑散去。他转向仍昏迷的苏清瑶,少女苍白的面容在昏昧晨光下,像一尊失却了生气的细瓷人偶,唯有鼻翼间那微弱至极的翕动,证明魂灵尚未远去。左臂上的墨黑毒纹已蔓延过肩,爬上脖颈一侧,如同恶藤缠绕,触目惊心。
药汁已备好,盛在半个洗净的椰壳里,碧莹莹的一汪,映著棚顶漏下的微光。林砚端起,却顿住了——苏清瑶牙关紧咬,唇无血色,昏迷至此,如何餵药?
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棚內眾人。陆翎正低头收拾药具,赵四在照料李铁,王大山与周福守在棚口,背影疲惫却挺直。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都落在苏清瑶身上,那里面有关切,有担忧,更有一份心照不宣的沉默——谁都知道这餵药的法子难处。
“你们……先出去片刻。”林砚声音不高,却清晰。他背对著眾人,目光落在苏清瑶毫无血色的唇上,“守在棚外,莫让人靠近。”
陆翎动作一顿,抬眼看了看林砚僵直的背影,又瞥见苏清瑶颈侧那可怖的毒纹,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嗯”了一声,便率先起身,拍了拍赵四的肩,示意他一同出去。王大山与周福对视一眼,也默默退开,顺手將残破的油布帘子掩了掩。棚內一时只剩下林砚粗重的呼吸,和苏清瑶几不可闻的微弱气息。
风从帘子缝隙钻进来,带著沼泽特有的湿腐气,却吹不散棚內凝滯的沉重。林砚在苏清瑶身旁缓缓坐下,右臂的伤口因动作牵动,传来阵阵锐痛,他恍若未觉。视线落在少女脸上,这张平日里总是沉静从容、偶尔会因钻研阵法或药材而微微蹙眉、眼底闪烁著专注光芒的脸,此刻却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他想起地窖中她冷静分析局势的模样,想起老槐树下她执笔教授阵法时的认真,想起她递来药粥时指尖的温度……胸口那枚古朴印记,似乎也隨著心绪起伏,传来温润却沉重的搏动。
不能再耽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