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虚脱,但右肩伤口处那火烧火燎、仿佛有无数蚂蚁在啃噬骨髓的持续灼痛感,竟真的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著麻木的、火辣辣的钝痛。最重要的是,那股自受伤起便如附骨之疽、不断向身体其他部位侵蚀的阴寒麻痹之感,似乎被这粗暴的“切除”与“灼烧”暂时遏制住了。
王大山包扎好小腿后,试探著动了动脚踝,虽然动作牵扯伤口依旧疼痛,但之前那种整条腿都渐渐失去知觉的可怕趋势,確实停下了。
“有……有用!”赵四惊喜地低呼出声,看著几位头领虽然疲惫痛苦,但眼神里重新凝聚起一丝神采,不像方才那般死气沉沉,他连日来紧绷惶恐的心,也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微弱却真实的力量。
其余队员见状,低迷的士气也为之一振。绝境之中,哪怕是一线微弱的、看得见的希望,也足以重新点燃求生与奋战的意志。他们看向林砚的目光,敬畏之中,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依赖与信服。
林砚將匕首丟还给赵四,用一块布巾擦了擦手上沾染的血污与药粉。他看向气息稍稍平復、眼神重新聚焦的李铁等人,沉声道:“此法只是权宜,阻毒扩散,爭取时间。能否根除,还需解药。”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昏迷的苏清瑶,在她苍白的面容与那触目惊心的黑色毒纹上停留一瞬,隨即转向棚外那片被浓重夜色与沼雾彻底吞没、死寂中潜藏无尽杀机的腐骨沼泽深处。
“陆翎。”林砚唤道。
“在。”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棚口阴影处的猎户应声而出。他身上的狼皮甲破损处用草绳草草綑扎著,脸颊上那道被蛛丝划出的血痕已经凝结,但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依旧如同潜伏在岩缝中的鹰隼,沉静、锐利、时刻保持著最高度的警觉。
“你带领剩余所有尚能持兵战斗的弟兄,以此坡顶为核心,布圆阵防守。”林砚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如同在部署一场寻常的城防,“利用地形,挖掘浅壕,设置绊索,多备易燃枯枝湿柴,集中所有火油火绒。妖蛛畏火惧烟,此乃要点。我不在期间,一切守御之责,由你全权决断。记住,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死守此地,绝不容任何妖物越过防线,惊扰伤员。”
陆翎胸膛微微起伏,重重抱拳,声音斩钉截铁:“陆翎领命!人在坡在!”
林砚微微頷首,目光又转向一旁惴惴不安的赵四:“赵四,你与其他两位伤势较轻的弟兄,专职看护苏姑娘、李铁及其他重伤员。尽力保持篝火不灭,维持他们体温,注意观察伤势变化。若有任何异常,无论大小,立刻报知陆翎,不得延误!”
赵四连忙挺直瘦小的身板,大声应道:“是!大人!小的定不辱命!”
最后,林砚的视线与李铁、王大山、周福等人一一对上。他们眼中充满了血丝、疲惫、痛楚,但更深处,是一种无需言说的信任与託付,以及一丝深藏的不甘与恳求——恨自己重伤无力,不能並肩再战。
林砚没有再多说什么宽慰或激昂的话语,只是对著他们,也对著棚內棚外所有望向他的目光,极轻微、却极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过身,从自己隨身的行囊最內层,取出那枚得自雾隱古林树妖、通体翠绿温润、內蕴磅礴生机的木核,紧紧握在掌心。木核传来的温润生机,如同清泉流过乾涸的河床,稍稍抚平了他因焦灼、暴怒与连番激战而躁动沸腾的心神,也让因强行施展大范围“慑神”神通而传来的隱隱刺痛与空虚感,缓解了少许。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身形微动,便如一道融入夜色的淡青色轻烟,悄无声息地滑下土坡,几个起落间,便彻底消失在坡下那片浓得化不开的、仿佛巨兽匍匐喘息般的沼泽黑暗之中。
孤身,再入死地。
这一次,不为衝杀,不为斩將,只为在那至污至毒之地,夺取一线救命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