搅合,形成一片浑浊不堪的“场”。他的灵觉探入其中,便如目力极佳之人陡然闯入浓稠的迷雾,所见所感皆模糊扭曲,难辨真偽。原本能清晰感知数十丈內风吹草动的敏锐,在此地被硬生生压制到不足十丈,且这十丈內的种种气息也纷乱杂沓,难以精確分辨。
更让他心头微沉的是,在这片浑浊的“场”深处,他隱约捕捉到了不止一股“活物”的气息。它们並不强大,甚至有些微弱,但数量却似乎不少,且气息阴冷、湿滑、贪婪,如同潜伏在泥沼最深处、最黑暗角落里的毒蛇,正无声地吐著信子,等待猎物踏入陷阱。
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腰间刀柄上那略显粗糙的缠绳,冰凉的触感顺著指尖传来,让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这柄伴隨他多时的长刀,饮过妖狼血,斩过树妖根,如今又將面对这沼泽中的未知凶险。
“陆翎。”林砚侧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侧猎户耳中。
陆翎闻声,黝黑沉静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只默然点头。他反手从背后取下那张陪伴他多年、弓背被手掌磨得温润发亮的硬木猎弓,动作熟练地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特製的箭矢。这箭与寻常羽箭不同,箭杆略粗,箭鏃並非锋利的三棱或扁铲状,而是做成一个小巧的倒鉤状,上面紧紧缠绕著浸透了松脂与硫磺的麻团。他从怀里摸出火摺子,拇指一搓,“嗤”地一声轻响,橘红色的火苗跃起,在昏沉沉的沼泽晨雾里,显得格外明亮温暖。
他並不言语,左手稳如磐石般持弓,右手三指扣弦,骨节分明的手背上青筋微微隆起,臂膀与脊背的肌肉隨之绷紧,整个人便如一张拉满的强弓,蓄势待发。目光如电,迅速锁定了前方数十丈外,一片顏色格外深暗、苔蘚铺得尤为平整厚实的区域。
“咻——!”
弓弦震响,利箭离弦,带著一溜橘红的火光,破开凝滯的空气,笔直地射向目標。
箭鏃精准地扎入那片苔蘚中心,发出“噗”的一声轻响,並不沉闷,倒像是刺破了什么脆弱的薄膜。紧接著,缠绕箭鏃的浸油麻团猛烈燃烧起来,火焰瞬间舔舐上周围肥厚的苔蘚。那些看似生机勃勃的暗绿色植物,遇火即燃,火势蔓延极快,並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大股带著刺鼻焦臭的黑烟。
而就在火焰烧开苔蘚表层的同时,异变陡生!
那片被眾人先前认为可能是“实地”的苔蘚地面,竟像被抽空了骨架的皮囊般,猛地向下塌陷、融化!不是泥土的塌方,而是如同熬煮过头的浓粥,表面迅速破裂、翻滚,露出底下漆黑如墨、粘稠如胶的泥浆。那泥浆並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令人不安地翻涌滚动著,其间不断有灰白色的泡沫泛起、破裂,释放出比周围空气浓烈十倍的、令人闻之欲呕的腐臭气息。
“是……是浮泥陷阱!”赵四的惊呼声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他下意识地向后踉蹌半步,脚后跟不慎磕在一块半埋於泥中的石头上,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片瞬间化作死亡陷阱的“地面”,脸上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嘴唇抿得死白。方才,若不是陆翎这一箭,若是有谁一脚踏上去……那景象,他简直不敢想。恐怕连挣扎都来不及,便会被那粘稠污浊的黑泥彻底吞没,化为这沼泽深处又一具无人知晓的白骨。
队伍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林砚的目光却已从那片塌陷的浮泥上移开,迅速扫视左右。“绕行,”他声音沉静,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抬手指向左前方,“走那边,水洼边缘与泥地交界处的硬地。”
他所指的方向,左侧是一汪面积颇大的死水洼,水面浮著腻滑油膜,右侧则是顏色更深、看似更为软烂的泥沼。唯有一线之地的泥土,顏色呈深褐色,与水洼边缘犬牙交错,形成一条宽不过尺余、弯弯曲曲的狭窄“硬地”。那泥土显然被水长期浸润,顏色深暗,但踩上去的感觉,应比別处紧实些许。
別无选择。队伍重新动了起来,排成紧密的一字长蛇,沿著那条狭窄得令人心惊的“硬地”缓缓前行。每个人都將神经绷到了极致,脚步放得极轻,落地之前,必先用手中长矛或刀鞘的尾端,反覆戳刺试探前方地面,確认是实实在在的泥土,而非覆盖著苔蘚的浮泥,才敢小心翼翼地將全身重量压上去。行进速度慢得如同垂暮老者踱步,在这危机四伏的沼泽里,却无人敢催促半句。泥浆被踩压、靴子拔出时发出的“噗嘰”声,在此刻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响亮而惊心。
上空,不知何时聚拢了几只灰褐色的禿鷲,它们並不鸣叫,只是张开宽大的翅膀,借著沼泽上空微弱的气流无声地盘旋,偶尔低下头,用那双冷漠残忍的暗黄色眼珠俯视著下方缓慢移动的“猎物”,仿佛在耐心等待一场即將到来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