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红盖头?”王大山一愣,黝黑的脸膛“腾”地一下红了个透,像是煮熟了的虾子。他连连摆手,粗声粗气地否认:“没……没有!俺啥也没说!李头儿你定是听岔了!”眼神却飘忽躲闪,不敢与人对视。
眾人见他这副窘迫模样,哪里还不明白方才定是发生了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幻象趣事?虽不知具体,但看王大山这反应,想必是与心中惦念的姑娘有关。队伍里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连日赶路的沉重疲惫,似乎也因这小小的插曲略略消散了几分。
周福是个促狭的,凑上前挤眉弄眼:“大山哥,刚才是不是梦见新媳妇儿了?新娘子俊不俊?”
陆翎虽寡言,此刻也难得眼中带了笑意,拍了拍他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大山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张黑红脸涨得发紫,只顾梗著脖子嚷嚷:“去去去!胡咧咧啥!赶路!赶紧赶路!”说罢,逃也似的扛起自己的朴刀,埋头就往前冲,那背影怎么看都透著股心虚气短。
林砚目光扫过王大山犹自发红的耳根,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隨即敛去,率先举步,踏入了前方那片被湿漉漉的晨雾笼罩的、顏色晦暗的大地。
队伍紧隨其后。隨著步伐深入,脚下传来的触感逐渐改变。雾隱古林边缘尚算坚实的泥土,很快被一种更为绵软湿滑的质地取代。腐叶与泥土在经年累月的浸泡下,早已沤成了深褐近黑的膏泥,一脚踩下去,並非“咔嚓”脆响,而是“噗嘰”一声闷响,泥浆从靴子边缘汩汩溢出,带著刺鼻的、混合了腐败植物与某种矿物质特有的甜腥气息。
空气越发滯重,先前那丝微弱的晨风仿佛彻底消失了。浓得化不开的水汽凝成肉眼可见的白色雾团,低低地贴著地面翻滚,將前方景物涂抹得一片模糊。阳光费力地穿透这层层雾障,落在沼泽上,却失了暖意与明亮,只留下一种昏沉沉的、惨澹的灰黄色调,照得那些稀稀拉拉、形態怪异的植物影子越发狰狞。
这哪里是寻常湿地?分明是一张摊开了的、正在缓慢腐败的巨兽皮囊。灰黑色的泥浆表面並不平静,隨处可见细密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冒出、破裂,每一次破裂都释放出一小股更加浓烈的酸腐气息,与空气中瀰漫的淡淡甜腥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却又挥之不去的怪味。
泥沼中生长的植物,也透著股邪性。有那暗红色的菌菇,菌盖大如簸箕,肥厚多肉,表面却布满蜂窝状的孔洞,不断渗出粘稠的、暗红色的汁液,滴滴答答落进泥浆里。有枯黄髮黑、形似芦苇的水草,茎秆扭曲如麻花,顶端的穗子早已败落,只剩下几缕焦黑的残丝,在无风的空气里僵直地指向灰濛濛的天空,像一只只从泥沼里伸出的、绝望的手臂。更多的是大片大片暗绿色的苔蘚,铺展在泥浆表面,肥厚油亮得近乎诡异,仿佛吸饱了腐汁,轻轻一碰就能挤出墨绿的浆水来。
水洼散布其间,大小不一,水质浑浊不堪,表面浮著一层五彩斑斕的油膜,在微弱光线下泛著腻滑的虹彩。风是彻底没了,那油膜便纹丝不动,死寂得令人心头髮毛。偶尔可见半截苍白的兽骨,半陷在泥浆边缘,被苔蘚与污泥半遮半掩,空洞的眼窝茫然地望著上方,似在无声诉说著此地的凶名——“腐骨沼泽”,当真名不虚传。
“他娘的……这鬼地方。”王大山低声啐了一口,试图驱散心头的压抑。他方才那点窘迫早被眼前的景象冲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本能的警惕与厌恶。粗重的呼吸吸入一口那甜腥腐浊的空气,立时引得他胃里一阵翻腾,赶紧闭紧了嘴巴。
“噤声!”李铁的喝止带著不容置疑的严厉,他虽左臂吊著伤处,动作不便,但目光却比鹰隼更锐利,不停扫视著四周。他那条伤臂,是前次在雾隱古林边缘,被一株偽装成枯藤的妖植根须骤然发难,狠狠抽中肩胛所致。饶是他及时格挡,卸去大半力道,仍旧筋骨受创,皮开肉绽。这几日虽经苏清瑶精心调治,敷了上好的金疮药,又內服了化瘀生肌的丹丸,疼痛稍减,伤口也开始收口,但终究未愈,稍一用力,便牵动伤处,隱隱作痛。此刻他说话时,左肩不自觉地微微绷紧,额角有细汗渗出,却硬是挺直了脊背,不露半分颓色。“这地方,一丝动静都可能招来要命的玩意儿。都给我把眼睛放亮,盯著脚下,跟著前人的脚印走,一步不许错!那些看著厚实能走人的苔蘚,半分都別碰!记住了,在这里,眼睛会骗人!”
他一边说,一边用未受伤的右臂,用力拍了拍身旁赵四的肩膀,此刻他脸色微微发白,显然是被这沼泽的诡异气氛慑住了心神。李铁这一拍力道不轻,却带著股令人心安的沉稳,赵四浑身一颤,深吸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长矛。
林砚静立队首,青衫下摆已被泥浆浸湿,顏色深了一块。他並未急於前行,而是將神识缓缓铺开。然而,甫一探出,便觉一股无形的滯涩与干扰。这沼泽之中,常年淤积的死气、腐败植物散发的瘴气、以及某种更为隱晦的、似乎源自地底深处的阴寒气息,彼此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