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里的霉味混著王婆身上的餿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將老嫗彻底淹了。她崩了,涕泪横流,供词像脏水似的从嘴里泼出来。不止是献祭、贪墨,还有更狠的——她如何挑那些“不听话”的镇民列进祭品名单,比如三年前骂过陈老爷的张守礼;如何和商队勾结,把朝廷的镇妖粮换成霉米,差价和赵莽三七分,她拿三成,都给儿子娶媳妇了;赵莽如何借剿妖之名勒索,开榨油坊的李守財不给钱,就烧了他的坊子,逼得他跳了河;刘都头每三个月来取一次“孝敬”,除了血晶石,还有五十两银子,都是从镇民身上刮的……
旁边有个识字的青年,叫周文,原是青州府的书生,逃荒来的。他抖著手,用烧黑的木炭,把王婆的话一一写在撕下来的破衣衬布上。布是粗麻布,硌得手疼,木炭又软,写一笔就断,他却不敢停。每写一句,他的脸就白一分,握著木炭的手也抖得更厉害,眼里的火却越烧越旺——他的妹妹,就是去年被当成“童女”献祭的,王婆当时还来劝过他娘,说“是福气,能保镇子平安”。
当王婆说到,三年前她亲眼看见陈富海和赵莽,把一对试图逃出去的年轻夫妇抓回来,男的被活活打死,那妇人和怀里护著的婴孩一起献祭给了妖狼,炼成血晶石时,窝棚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牙齿咬得咯咯响的声音——那是周文,他的牙咬得太狠,嘴角都渗出血了。
石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全是赤红,像要滴血。他鬆开手,王婆烂泥似的瘫在地上,还在喃喃求饶。“带上她,还有供词。”石虎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被砂纸磨透了,“去镇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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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中心的老槐树下,人渐渐聚多了。老槐树有上百年了,枝椏虬结,像老人的手,遮了大半片天。最初是三五个胆大的,跟著张伯的锣声来的,比如李屠户,扛著杀猪刀,刀上还掛著块没擦乾净的猪油;然后是十几个,几十个……像小溪匯成河,最后聚成黑压压的一片,沉默著,却透著股汹涌的劲。
他们大多穿得破,补丁摞著补丁,男人的手粗糙得像树皮,紧紧攥著,指节发白;女人搂著孩子,孩子的脸瘦得蜡黄,睁著大眼睛看周围;老人拄著拐杖,身子抖著,却站得很直。所有人都仰著头,望槐树下那座临时垒的石台——是用镇妖司废弃的石块堆的,高低不平,却像座审判台。他们眼里有怕,有慌,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盼,像暗夜里的一点星光。
张伯站在石台上,不再敲锣,双手背在身后,像尊黑铁塔。他赤著的膀子上,汗珠顺著肌肉的纹路往下淌,滴在石台上,溅起一点灰。李屠户拎著杀猪刀站在台左,刀把被他攥得发热;刘寡妇站在台右,她男人是去年献祭的,此刻手里握著根烧火棍,眼神狠得像要吃人。两人的目光都盯著人群边缘——那里站著几个镇妖司的兵卒,是赵莽的人,穿得比旁人整齐,却眼神闪烁,脚底下动著,想溜,却被周围的镇民有意无意地堵住了路,那些原本低头走路的人,此刻都抬著头,盯著他们,像看猎物。
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像暴雨前的铅云,沉甸甸的,连风都停了。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骚动,有人喊“让让”“让让”,声音里带著劲。石虎带著他的人,押著王婆过来了——王婆几乎是被拖在地上的,裤腿磨破了,露出的脚踝上全是血痕。他们分开人群,走到石台下,石虎將破布写的供词递给张伯。
张伯接过来,布上的字歪歪扭扭,却每一笔都扎眼。他扫了一遍,手背上的青筋“突突”地跳,那张被炉火熏了一辈子的黑红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像烧红的铁。他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著,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把布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泛白了,目光投向镇口——晨光越来越亮,把长街照得泛白,像撒了层霜。
两道人影,踏著这层白霜,从长街尽头走来。走在前面的是林砚,青布袍染了血,左襟上一大片暗红,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像块铁板;脸颊上有道擦伤,渗著血珠,却没掩住他眼里的光,亮得灼人。他身边的苏清瑶,同样风尘僕僕,髮丝乱了,沾在汗湿的额角,却脊背挺得笔直,像株寧折不弯的竹。她怀里抱著个布包,鼓囊囊的,用麻绳捆著,看得很紧。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像潮水退去,露出中间的青石板。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惊疑的、期待的、恐惧的,像无数根线,缠在两人身上。林砚走到石台下,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他看见张伯眼里的血丝,看见石虎独臂下绷著的肩,看见李屠户紧攥的刀,看见刘寡妇发红的眼,还看见无数张脸——张守礼的娘,眼泡肿著;周文站在石虎身边,嘴角还留著血;还有那个总在铁匠铺门口捡煤渣的小乞丐,此刻也站在人群里,手里握著块石头……这些脸,都被苦难刻满了痕跡,却此刻都抬著,望著他。
林砚没说话,只是朝苏清瑶点了点头。苏清瑶上前一步,把布包放在石台上,解开麻绳——麻绳勒得她手心发红,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