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黑石镇的黎明
    那团绿光炸在黑石镇上空时,东方天际刚洇开一抹蟹壳青,像姑娘们用残的黛石,淡得发灰,偏又透著点醒人的凉意。风里还裹著夜的湿气,舔在人脸上,黏著枯草与灶烟的味道,连呼吸都带著股沉滯的涩。

    张伯正蹲在铁匠铺后院的磨刀石旁,粗麻裤脚沾著半尺泥垢,膝盖处磨得发亮。他手里攥块发黑的抹布,布纹里嵌满了煤灰,搓得指缝都泛著黑,却无意识地反覆擦拭著一把刚打好的柴刀。刀身是新锻的精铁,还没开刃,映著渐亮的天光,冷颼颼的一片,偏生映不出他眼底那汪翻涌的血丝——那血丝浓得像化不开的血痂,是熬了整宿的印记。

    他一夜没合眼,耳朵总像支棱著的兔耳,连院墙外野狗打个喷嚏都能惊得他手抖。苍狼山方向的风里,藏著妖狼的腥气,藏著镇民的哭嚎,藏著流民家女儿被拖走时,那双抓著门槛、指甲劈裂的手。所以当那声不算响亮、却像铜锥扎木般清晰的闷响传来时,他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瞬间迸出亮,比灶膛里最旺的火还灼人。

    绿光莹莹的,飘在黛色的房顶上,像坟塋里飘出的鬼火,却比鬼火暖千百倍——那暖意顺著他的眼窝往下淌,烧得鼻樑发酸,连后颈的老皮都绷紧了。“成了!”他低吼一声,嗓子干得像吞了把炉灰,手里柴刀“哐当”砸在磨石上,力道太猛,倒让磨石震得晃了晃,火星子没溅起半星,倒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豁然起身,蹲得太久,血往上涌,眼前黑了片,像被浓烟蒙了眼。可他不管,踉蹌著扑到院墙边,膝盖撞在青砖上,疼得钻心也顾不上。墙角倚著柄铜锣,锈得发褐,边缘卷了毛,枣木锣槌倒被磨得油光水滑,是他爹传下来的老物件。他抓锣的手都在抖,指节捏得发白,连带著锣面都颤了颤。

    “咣——!!!”

    第一声锣响,劈裂了黎明前的静。那声音闷沉沉的,带著铁匠特有的蛮力,砸在黑石镇的上空,震得屋檐上的陈年灰土簌簌落,掉进他脖子里,痒得钻心。镇东头的狗被惊得狂吠,声线里都带著慌,却很快被第二声、第三声锣响盖了过去——这两声不再闷,急得像救火的鼓点,穿透力极强,在矮房的檐角间撞来撞去,连镇西头流民营的破窝棚都该听见了。

    张伯赤著精壮的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像老树根般绷著,额角青筋跳得像要破肤而出。他一边死命敲锣,一边吼,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比滚雷还响:“都起来——!!!苍狼山的妖狼完蛋啦——!!!林伍长得手啦——!!!镇中心集合——!!!有冤的诉冤,有仇的报仇——!!!”

    锣声吼声搅在一处,像滚油里泼了火星。寂静的镇子先是僵了僵,隨即,无数扇木门后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是床板的吱呀,是女人捂孩子嘴的闷哼,是老人拄拐杖的篤篤声。窗纸后亮起烛光,先是豆大一点,怯生生的,像怕被风吹灭,渐渐连成了片。有人推条门缝,探出半张脸,眼泡肿著,是刚从梦里惊起来的;有人抱著孩子缩在屋角,手按在孩子的嘴,自己的牙却咬著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也有人,眼里渐渐燃起和张伯一样的光——那是被日子磨得快灭了的火星,藏在灰烬底下,此刻终於被风吹得亮了。

    镇子西边的流民营,窝棚是用烂草和破布搭的,歪歪斜斜的,风一吹就晃,像隨时要塌。石虎独臂的身影立在最大的窝棚口,像杆没倒的旗。他穿件露肘的单衣,断臂的袖管用麻绳扎著,贴在身上,露出的胳膊上全是旧疤,新添的伤口还在渗血,结了层暗红的痂。他身后,二十三条汉子默然站著,手里的傢伙什各式各样:削尖的竹枪,竹茬子割得手生疼;磨利的柴刀,刃口闪著寒星;还有几把锈腰刀,是从镇妖司仓库摸的,刀鞘都烂了,却被攥得紧紧的。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颧骨凸著,眼窝陷下去,可此刻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麻木——那麻木曾像层灰,盖了他们三年,如今被那道绿光烧得乾乾净净,只剩下冰碴子似的恨,和破釜沉舟的决绝。绿光他们都看见了,林砚和苏清瑶说过,这是信號,是约定的时刻到了。

    石虎的目光落在窝棚深处,破棉絮里缩著个发抖的身影——王婆。这老嫗昨夜被“请”来的时候,还想撒泼,被石虎用刀背敲了下腿弯,就软了。此刻她蜷著,像只受惊的老耗子,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不关我事”“都是陈老爷逼的”,浑浊的老眼泡肿著,泪混著鼻涕往下淌,沾了满脸的灰,脏得像块抹布。

    石虎上前一步,仅存的右手伸出去,像铁钳似的抓住王婆的衣领,將她从棉絮里提起来。王婆的骨头轻得像柴火,被他提得双脚悬空,尖叫著乱蹬,指甲刮在石虎的胳膊上,却连皮都没抓破。“闭嘴。”石虎的声音不高,却像冻硬的石头砸在地上,“再喊,我现在就送你下去见那些被你害死的人。”

    王婆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变成惊恐的呜咽,涎水顺著嘴角往下滴。石虎盯著她,眼里的光冷得像刀:“说,陈富海和赵莽,除了每月献祭三人,还干过什么?青州府那个刘都头,拿了多少好处?镇妖粮被他们倒卖了多少?说清楚,给你个痛快。若有一句隱瞒……”他空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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