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伏鳞潜翼集
    天刚蒙蒙亮,天边只抹著一道极淡的鱼肚白,像未洗净的宣纸边缘。黑石镇还陷在湿漉漉的乳白色晨雾里,屋瓦、街石、光禿禿的树梢,都蒙著一层细密的水珠。林砚已换了身半旧的靛蓝粗布衣,是原主留下的,浆洗得发硬,摩擦著皮肤有些糙。裤脚被他挽到小腿肚,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腿,脚上蹬著一双半旧的草鞋,鞋底纳得厚实。他背了个半人高的旧竹筐,筐里舖著些干茅草,乍一看,倒真像个要趁早进山寻些药材或山货的镇民。只有那腰间微微鼓起、被粗布外衣巧妙遮掩的弧度,才藏著那柄磨得发亮、饮过妖血的长刀。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稀疏得像撒落的芝麻。几个挑著空担子的货郎缩著脖子,笼著袖子匆匆赶路,嘴里呵出的白气在寒雾里拖出短短一截尾巴,旋即消散。镇口那家早点摊刚支起油布棚子,蒸笼才架上灶,白茫茫的水汽混著晨雾升腾,把掌柜那张睏倦的脸熏得模糊不清。林砚低著头,步履不急不缓,看似专注於脚下的湿滑石板路,一双耳朵却早已支棱起来,像警觉的狸奴——几句零碎的閒言碎语,被晨风裹挟著,断断续续钻进他耳中。

    “……昨儿夜里……镇长府……闹腾得厉害……”

    “嘘!小声些!我表兄在府里当差,天没亮就悄悄递话出来,说丟了顶要紧的物件儿,陈老爷发了好大的火,摔碎了两只前朝的瓷瓶!”

    “嘖嘖,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府里不是养著好些个修士老爷么?”

    “谁知道呢……赵校尉天不亮就被请去了,这会儿还没出来……”

    林砚面色如常,脚步节奏丝毫未变,心中却一片雪亮。陈富海丟了那要命的契约,此刻定如热锅上的蚂蚁。用不了多久,这看似平静的晨雾之下,怕就要掀起搜天检地的狂澜。

    他先绕路往城西窝棚区去。远远便瞧见,王婆那间鹤立鸡群的青砖木屋前,乌泱泱围了一圈人。流民们像受惊后挤作一团的羊,瑟缩著肩膀,脸上是千篇一律的惶恐与麻木,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不敢与任何人视线相接。

    王婆今日穿了件暗红色团花绸缎夹袄,油光水滑,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扎眼得很。她双手叉在圆滚滚的腰上,站在门前的石阶上,尖厉的嗓音像钝刀刮著铁锅:“都杵这儿装死吶?!昨夜是谁值的夜?嗯?让毛贼溜进府里,惊了老爷的驾!要是查出来是哪个吃里扒外、手脚不乾净的,仔细扒了你们的皮,扔去后山餵狼!”

    几个负责看管流民营的汉子,穿著不甚合体的號衣,低著头站在阶下,额头鬢角全是亮晶晶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淌,却不敢抬手去擦,只喏喏连声:“王婆息怒……小的们一定仔细查……仔细查……”

    林砚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很快寻到了周氏母子。周氏將小宝紧紧搂在怀里,几乎要將孩子按进自己单薄的胸膛。她脸色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嘴唇抿得发青,眼神躲闪游移,竭力將头埋低,恨不能缩进地里去。小宝穿著那件过於宽大的粗布褂子,小手死死攥著母亲的衣角,骨节都泛了白。孩子仰著小脸,黑亮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属於这个年纪的惊惧与茫然。林砚不敢上前,只远远驻足片刻,见母子二人暂且无恙,便转身,脚步悄然加快,往镇南张伯的铁匠铺赶去。

    ***

    “张记铁匠铺”的木招牌,不知掛了多少年头,被终年不散的烟火气熏得焦黑,边角卷翘,字跡都有些模糊了。尚未走近,那“叮——当——叮——当——”富有节奏的打铁声便穿透晨雾传来,沉稳、有力,一下下,仿佛敲在人心口上,带著某种不屈的韧劲。

    林砚掀开厚重的、打著补丁的蓝布门帘,一股灼热的气浪夹杂著浓烈的铁锈与炭火味儿扑面而来,让人呼吸微微一窒。

    铺子里光线昏暗,唯有一座炉火正熊熊燃烧,將小半个铺子映得橙红明亮。张伯赤著上身,古铜色的脊背在火光下油亮发光,汗水如小溪般顺著虬结如老树根的肌肉沟壑蜿蜒而下。他正抡著一柄沉甸甸的铁锤,锻打一柄初具雏形的锄头。铁锤砸在通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发出“滋啦”的声响,落在潮湿的泥土地上,瞬间熄灭,留下一个个小小的黑点。炉火跳跃的光芒,映照著他布满岁月沟壑的脸膛,额角一道陈年旧疤在火光下微微发亮,眼角的纹路深如刀刻,却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灼灼的精气神。

    听见门帘响动,张伯头也未抬,只瓮声瓮气问了一句:“谁啊?这么早……”话音未落,他已借著炉火余光瞥清了来人,握著铁锤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旋即又重重落下,发出更沉闷的一声“鐺!”。

    他放下铁锤,將那块半成型的铁料插回炉火中煨著,这才直起腰,拿起搭在风箱把手上的灰黑粗布汗巾,胡乱擦了把脸上、胸前的汗水。汗水浸湿的汗巾,散发出一股混合著汗味与铁腥的气息。

    “林……伍长?”张伯的声音有些乾涩,像沙砾摩擦,“这么早来,莫不是镇妖司又有紧急差遣?”

    “有桩要紧事,须得与张伯私下商议。”林砚压低声音,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铺子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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