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流民夜哭
娃?尸首都没找全,只捡回只小鞋子,鞋头上还绣著朵梅花……”

    议论声低了下去,只剩柴火噼啪。绝望像潮水,漫过每个人的脚踝,冰冷刺骨。

    林砚听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这些人都是从北边逃来的,家乡被妖魔踏成白地,亲人死的死散的散,一路乞討著往南,以为到了人族的镇子就能喘口气,却不知是跳进了另一口锅——锅底烧著的是同族的柴,熬的是自己的骨血。

    正想著,远处忽然飘来一阵哭声。声音极轻,断断续续,像风箏线將断未断时的那点颤抖。是个女人的声音,哽咽著,每个字都裹著泪,却又不敢放声,只从齿缝里漏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林砚心里一动。他猫著腰,借著窝棚投下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往那边挪。脚步落得极轻,踩在枯草上,连草茎折断的脆响都没有。

    哭声来自一个相对齐整的窝棚——用破木板钉出个架子,上头盖著厚厚一层茅草,四面漏风,但好歹能挡些雨。窝棚里,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背对著门口,搂著个七八岁的男孩。妇人肩膀一抽一抽的,粗布衣裳的肩线隨著动作绷紧又鬆开。男孩瘦得惊人,脖子细得像苇秆,顶著个显得过大的脑袋。他仰著脸,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正用脏乎乎的小手去抹母亲脸上的泪:“娘,你別哭,小宝不饿,真的。”

    妇人把他搂得更紧,声音抖得不成调:“小宝……娘对不住你……明天……明天就该轮到咱们了……”

    林砚的脚步猛地顿住。

    轮到?

    他屏住呼吸,身子贴紧窝棚的破木板。木板粗糙,木刺扎著布衣,传来细微的痒。

    “王婆今儿下午来说的,”妇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秋雨打残荷,“这个月的『名额』,有咱们家一个。”

    “娘,什么是名额呀?”男孩懵懂地问,小手还停在母亲脸颊上。

    妇人没答,只把脸埋进孩子瘦小的肩窝,哭声闷在里头,变成压抑的、动物般的哀鸣。

    林砚的心沉了下去。名额——活祭的名额。张伯说每月要献三个活人,原来就是这么来的。流民营里的人,像货架上的陶罐,被一双手挑挑拣拣,选中了,就贴上张红纸,等著被端去献祭。

    他悄然后退,影子融进夜色。眼神冷了下来,像结了层薄冰。

    王婆。十有八九,是陈富海安在这里的眼,专司从流民里拣选“祭品”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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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砚在窝棚区里慢慢转起来。他佝僂著背,步子拖沓,碰到面善些的流民就凑上前,哑著嗓子问:“大伯,討口水喝行么?刚逃来的,找不著路。”

    起初没人理他。这些人的眼神都是木的,看他一眼就转开,像看一块石头。直到他蹲在几个孩子旁边,从怀里摸出几块麦饼——那是他今日的军粮,硬邦邦的,带著粗糲的麦麩香——掰开了分过去。孩子们眼睛亮了,小手抢著接,塞进嘴里狼吞虎咽。

    一个老汉坐在不远处的草堆上,看著孙子啃饼,喉结动了动。林砚走过去,把手里最后半块饼递给他。老汉迟疑了一下,枯瘦的手伸过来,接住了。他掰了一小半塞给孙子,自己拿著剩下的,一点点啃,嚼得很慢,像在品味什么珍饈。

    “小伙子,你是刚逃来的吧?”老汉咽下饼,开了口,声音像破风箱。

    林砚点点头,挨著他坐下:“从北边来,庄子没了。”

    “听我一句劝,”老汉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嘴里还带著麦饼的干香,“能走赶紧走。这黑石镇,比山里的妖魔还吃人。”

    “大伯,这话怎么说?”

    老汉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每个月都要『送人』进山,说是去开矿。可去了的,就没一个回来。谁都知道是餵了妖魔,可没人敢说。”

    “开矿?”林砚皱起眉。

    “骗鬼呢!”旁边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草根上,“苍狼山那地方,除了石头就是妖,开什么矿?分明是把人当牲口,送去给狼啃!”

    “那你们怎么不逃?”林砚问。

    “逃?往哪逃?”老汉苦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像晒乾的核桃皮,“南边是青州府,听说那边的妖魔更凶,吃人都不吐骨头;北边……家都没了,回去也是死路。留在这里,至少还能喘口气,混口餿饭吃。”

    “而且逃不掉。”汉子接话,语气愤懣,“王婆每天都点数,少一个人,就把整个营的人关起来,断粮断水。上次有户人家想夜里溜,被抓回来,当眾打断了腿。第二天……就被『送』走了。”

    林砚的拳头在袖子里慢慢握紧。陈富海这手真毒——把流民圈在这里,既方便挑选祭品,又能掐住他们的命脉。这些人成了圈里的羊,等著每月被牵走三只,剩下的战战兢兢,盼著下次別轮到自己。

    他又细细问了些。王婆本名王桂花,是陈富海的远房表姨,仗著这层关係在流民营里作威作福。每月挑三个流民交给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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