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灰瓦上还残留著秋日的枯叶,细碎的雪粒便无声地落了下来,填满了瓦当之间的缝隙。
这场雪下得很安静,没有风,只有那种透进骨子里的湿冷。
街面上的行人换上了厚实的棉衣,那是西郊纺织厂新出的货色。
虽不如苏杭的丝绸光鲜,也没什么花哨的纹样。
但胜在布料厚实,针脚细密,里面絮足了今秋刚下来的新棉花,穿在身上自有一股踏实的暖意。
苏长青坐在一辆黑漆平顶马车里,车轮碾过薄薄的积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车厢內没有生火炉,只在角落里放了一块裹著绒布的热铁砖,散发著恆定的热量。
他掀开厚重的棉帘一角,看著窗外掠过的长乐坊。
这里曾是京城最喧闹的销金窟。
如今因为国丧期间禁了宴乐,门庭冷落了不少,只有几盏风灯在檐下摇晃,透出昏黄的光晕。
马车在一处不起眼的独门小院前停下。
这里离长乐坊的主街隔著两条巷子,清净,也没什么閒杂人等。
阿千撑开一把青油纸伞,遮在车门上方。
苏长青下了车,脚上的胶底官靴踩在雪地上,留下清晰而深陷的印记。
院门虚掩著,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婴儿啼哭声。
苏长青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扫得很乾净,墙角堆著的一堆蜂窝煤是新运来的。
正屋的门帘掀开,一个穿著素净白衣的妇人抱著孩子走了出来。
她脸上未施粉黛,眼眶有些浮肿,见著苏长青,神色有些慌乱,抱著孩子就要跪下去。
苏长青抬手虚扶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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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千上前一步,接过妇人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才满月不久,裹在厚厚的襁褓里,脸蛋被冷风吹得有些红。
这会儿到了生人怀里,反而止住了哭声,睁著一双乌黑的眼睛盯著苏长青看。
这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金牙张的模样。
妇人將苏长青迎进屋內。
屋里生著炉子,热气很足。
桌上摆著这几日的报纸,头版上关於“大同大捷”和“忠义伯”的消息被剪了下来,贴在一块木板上,前面供著一碗清茶。
苏长青在桌边的方凳上坐下。
他看了一眼那个简陋的灵位,上面没有名字,只写著“夫君”二字。
金牙张生前没给这对母子什么名分,直到死后,这层窗户纸才被那封阵亡通知书捅破。
妇人端来热茶,手有些抖,茶盏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响。
她低著头,不敢看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只是绞著手里的帕子,声音细若蚊蝇地谢恩。
谢王爷给了爵位,谢王爷让人送来的抚恤银子和煤炭。
苏长青端起茶盏,並没有喝。
他看著这个怯懦的女人,语气平淡地告诉她。
“孩子的大名已经取好了,入了张家的族谱,承袭忠义伯的爵位。等孩子满三岁,就送去青云学堂开蒙,所有的用度由商局支取。商局在西市口那边的一间旺铺,房契已经过到了你的名下。每月的租金足够你们母子在京城过上体面的日子。”
妇人听著这些安排,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落在手背上。
她不懂什么叫商局,也不懂什么叫股份。
她只知道那个总是半夜带著一身酒气和脂粉味回来,却会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个金釵子哄她的胖男人,再也回不来了。
苏长青没有多留。
他站起身,走到阿千面前,伸手逗了逗那个孩子。
孩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苏长青拇指上的那枚翡翠扳指,咯咯地笑出了声。
苏长青看著那张稚嫩的笑脸,脸上並没有流露出太多的表情。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长命锁,锁片是纯金打的,上面没有刻那些“长命百岁”的俗套吉利话,而是刻了一个算盘。
他把长命锁掛在孩子的脖子上,转身走出了屋子。
门外的雪下得大了些。
苏长青站在院子里,並没有立刻上车。
他看著墙角那堆黑黝黝的蜂窝煤,那是金牙张生前力推的项目,说是要让京城的穷人也烧得起火。
如今这煤堆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那个卖煤的人却变成了一尊铜像,立在了风雪里。
马车重新启动,这一次是驶向西郊。
西郊的景象与城內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萧瑟的冬意,只有热火朝天的喧囂。
几十根高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