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公馆书房里只开一盏檯灯,光晕昏黄。
窗外的雨下得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苏信坐在办公桌后,身前铺著一张白纸。
笔尖悬在纸上良久,墨水在尖端凝成圆润的一滴,將落未落。
终於,苏信缓缓落笔,写下第一个字:
【晴子:
见字如面。
千言万语,不知该如何表达。
天亮后我就要登船去日本了。
此去是为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有些话,面对面时总是说不出口。
写信反而容易些......
你总说我待你太好,好得让你不安。其实该不安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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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像江上浮萍,看著有根,其实隨波逐流,自己都不知道明天会漂到哪里。
而你像岸边的樱花,年年岁岁,开在那里,乾净明亮。
世事无常,月有阴晴圆缺,人有祸福旦夕。
信下面压著的,是滙丰银行的匯票,还有霞飞路那小洋房的房契。房子不大,但朝南,有个小院子,你以前说过喜欢那里,想在小院子中种上迎春花。
我知道此刻的你有很多的疑问。
若两个月后没有我的消息,就把这信烧了,房子和钱收好。
然后......忘了我吧。
正一
昭和八年六月廿七夜雨】
他写得很慢,窗外的雨骤然变大,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写完,他就坐在那里,看著信纸上的字跡慢慢变干。
然后,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交给了洪文博。
就在苏信离开上海的第三天,洪文博將这封信交给了三浦晴子。
深夜,三浦公馆。
闺房中,三浦晴子安静地坐在床上,双手环抱著膝盖,手里捏著的信已经被揉皱又抚平无数次。
她第一次读这封信,是在苏信离开后的第三天黄昏。
夕阳从促进会的窗户斜照进来,把信纸染成淡金色,她读得很慢......
那天她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直到天完全黑透,她才像没事人一样回到公馆。
这个单纯得像白纸一样的日本女孩的內心,远比苏信想像的要更加坚韧。
后来这封信被三浦晴子锁在梳妆檯最隱秘的夹层里,每天睡前都会拿出来看一遍。
信上的字她几乎能倒背如流,但每次看,心都会疼。
她不是傻子,只是从来没有去深想,没有去深究。
有时她无意中发现的四海商行的一些小动作,或者是正一君无意中表露出来的一些情绪......
其实在她的內心中,她从来没有和正一君说过,她真的感觉正一君和传统的日本男子不一样。
不是外表,不是语言,而是发自內心的那种精神。
正一君永远是昂扬向上的,但也绝不会忘记自己来时的路。
前几天,她收到正一君的电报,马上就要启程回沪了。按照航程来算,不出意外明天就会到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三浦晴子柔顺的长髮上,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辉。
“正一君。”她对著虚空喃喃自语,“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九月十二日,早上,天蒙蒙亮。
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著黄浦江码头,码头上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宪兵队拉起了警戒线,一个中队的士兵持枪肃立,刺刀在晨光中闪著冷光。
警戒线外,上海日本军政商界的头面人物来了大半,影佐禎昭、三浦三郎以及各大商社的董事和经理悉数到场,就连海军司令长谷川清都派来副手。
响亮的汽笛声將白色的浓雾震散。
“雾岛丸”巡洋舰庞大的灰色舰体,缓缓显出身形。
苏信站在舰桥上,一眼便看到站在岸边的三浦晴子。
她今天穿的是去年春天苏信送她的那套和服,浅樱色的底,绣著细碎的紫藤花,腰带是淡紫色的。
头髮梳成文金高岛田式,插著一支珍珠髮簪。
她站得很直,双手交叠在身前,握著一方素白的手帕,目光亮晶晶地看著苏信,仿佛等待丈夫归来的妻子。
晨风吹动她的衣袖和下摆,像是飘落的烟花一般。。
她没看周围那些毕恭毕敬的军官和商人,只是盯著那艘船,盯著舷梯口,眼睛一眨不眨。
舷梯缓缓放下,搭在码头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宪兵队长吹响哨子,士兵们立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