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抬头,望向城外那个正策马走近的人。
——
肖尘驰到城门前。
戟身嵌入太深,將戟刃从门板中斜拖出来。包铁门板被撕开一道狰狞的裂口,木屑纷飞。
他衝著那二十几个浑身浴血的斥候点头。
“辛苦了。”他说。
身后八百骑兵,如开闸之水。
——
白银城的守军在这座城里安逸了太久。
他们不是没有兵甲。恰恰相反,西门家养兵极厚,每个家兵的披甲都是精铁打制的明光鎧,刀枪是百炼精钢,战马是从北疆贩来的良驹。
他们站在城门內的校场上时,甲叶錚亮,旗帜鲜明,足以让任何进城的外地官员羡慕。比之禁军不落分毫。
但这兵甲是发下来的,不是战场上挣来的。
刀是磨得鋥亮,却没砍过带温度的肉。
战马见过最大的阵仗,是每年秋猎时追几只被围进死角的野兔。
此刻他们匆匆聚拢。
没有將领发布清晰的號令,因为將领们也不知道该发什么號令。
百年来白银城从未经歷过兵锋。
有机灵点儿的人喊:“列阵!列阵!”
於是他们乱糟糟地列阵。
阵型还没摆齐,黑色的骑兵已经从城门洞灌了进来。
那不是列阵能挡住的东西。
骑兵衝击步兵,从古至今都不是对等的战斗。
百炼精钢对百炼精钢时或许还有希望,但百炼精钢对从未出鞘的刀,悬念只有一个——
跑得够不够快。
前排的枪兵都不知道把枪桿放平。
黑色战马衝到跟前时,有人拋下枪扭头就跑,有人闭著眼睛往前胡乱一捅,有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蛇盯住的青蛙。
然后他们被撞飞,被踩踏,被雪亮的马刀划过咽喉。
城门將站在城楼上,看著这一切。
双腿像灌了铅,想跑,跑不动,想喊,喊不出。
他看见那些黑色骑兵从他守护了十几年的城门涌进来,像决堤的洪水,像燎原的山火。
他看见那个叫肖尘的男人策马从城楼下经过,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
白银城的主街,从未经歷过这样的场面。
这条街是西门家祖辈经营了数代的骄傲。
两丈宽的青石路面,每一块石头都打磨得平整光滑;两侧商铺的匾额都是名士题写,烫金的、洒银的、乌木的、紫檀的;连街边的拴马桩都雕成瑞兽模样,披著彩绘,威风凛凛。
平日里,这条街上走的是穿绸缎的西门家旁支子弟、乘小轿的內眷、骑著高头大马的世家清客。
寻常百姓走这条街要低头,要贴著墙根,要小心別把布鞋沾了灰。
此刻,这条街上只有尖叫和狂奔。
一个穿絳紫锦袍的中年人踉蹌著从绸缎庄里衝出来,试图往巷子里钻,被一匹战马擦身而过,嚇得瘫坐在墙根,裤襠湿了一片。
一个描眉画眼的妇人尖叫著扑进自家铺子,把身后一个丫鬟关在了门外。
丫鬟拼命拍门,哭著喊“太太”,门內毫无回应。
没人理她。骑兵从她身侧掠过……
这些人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把进城的农夫挡在门外,习惯了把压榨乾净的小商人打断腿扔出城,习惯了在这座城里活得像人上人。
他们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跑。
不是走,不是避,是像野狗一样夹著尾巴,慌不择路地逃。
——
周大带著他的人,堵住了西门家別院的侧门。
这是事先划定的责任——西门家正宅在城北,此时肖尘的人马正往那边压。他要做的,防止那些“人上人”从狗洞里钻出去。
院墙內隱隱传来哭喊声、器物砸碎声、慌乱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的斥候凑过来,低声问:“队长,衝进去不?”
周大望著那扇紧闭的侧门,沉默了片刻。
“不急。”他说,“让他们再跑一会儿。抄家是正门那队人的事儿。”
城楼上,城门將终於找回了自己的腿。
但他没有跑,只是缩了起来。祈祷那群人把他忘了。
——
城北,西门家正宅。
西门祉站在台阶上,腿肚子在裤管里轻轻打著颤。他把手背在身后,十指绞在一起,用尽全力才让那颤抖不被人察觉。
他身后是二房的几位叔伯、几个不知所措的家丁、一群花钱养著的江湖奇人。
更远处,正堂那扇半掩的门后,隱约可见西门裕负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