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驶过一片开阔的江面,阳光在水上洒下碎金。方玄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去上大学时的情景。也是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他背著比自己还高的行李,胸腔里塞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第一次离家的忐忑。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自己,真傻,但也真好。
火车平稳地行驶著,方玄靠窗假寐的思绪,被一阵越来越清晰的窸窣声打断了。
那声音来自他身旁,那个从上车起就一直把自己缩成一团的黑衣少年。起初只是轻微的摸索,像是在找什么小东西。方玄没在意,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可那声音渐渐变了调。
窸窣声变成了急促的翻找,拉链被“刺啦”一声拉到底,接著,是衣物被粗暴地扯出来、又被塞回去的摩擦声。方玄微微睁开眼,用余光瞥了一眼。
少年几乎是把整个上半身都埋进了他那个半旧的军绿色帆布包里。很快,座位旁的狭小空间就被他的“家当”堆满了——两件换洗的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个塑胶袋装著的牙刷毛巾,还有半袋没吃完的麵包。东西不多,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但少年翻找的动作,却像是在一座金山里寻找一颗丟失的钻石。
方玄皱了皱眉。他看到少年的肩膀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呼吸声也变得又粗又重,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充满了压抑的恐慌。
“在找东西?”方玄试探著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別急,慢慢找,可能压在哪件衣服下面了。”
黑衣少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他猛地將已经空了的背包倒转过来,用力地抖了抖,除了几粒麵包屑,什么都没掉下来。他不死心,又把目光投向了小桌板上那堆被他翻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一个褶皱一个褶皱地摸索过去。
一遍,两遍。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僵在了原地。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疯魔了一样,把手伸进那个空空如也的背包里,徒劳地摸索著,仿佛坚信那件东西只是暂时隱形了。
方玄茫然地眨了眨眼。得,人家不理他,他也没必要上赶著给自己找不自在。他嘆了口气,收回了视线,准备继续神游天外。
也就在他转过头的一瞬间,目光正好与坐在对面的男人撞了个正著。
那是个很斯文的年轻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镜,气质乾净得与这嘈杂的车厢格格不入。在这拥挤得连腿都伸不直的环境里,他硬是把自己缩在角落,膝盖上稳稳地架著一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灵活地滑动著,方玄看著对方那股彆扭劲儿,心里竟生出了一丝同情。他想起了自己刚上大学那会儿,在火车上看见这种能隨时隨地拿出笔记本办公的人,羡慕得两眼放光,觉得这才是商业精英该有的样子。
直到后来自己为了生计,常年辗转於各种绿皮火车和长途大巴,他才痛彻心扉地领悟到——在旅途中能什么都不用干,能心安理得地发呆、睡觉,才是成年人世界里最奢侈的“精英待遇”。
方玄正盯著对方那只在触控板上飞舞的手,心里默默唏嘘著自己的“墮落”,那个男人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很冷静,透过镜片,准確地捕捉到了方玄。他没有丝毫被打扰的尷尬,只是礼貌性地对著方玄点了点头。
然后,他將目光转向了方玄身边那个依旧六神无主、像个丟了魂的木偶一样的黑衣少年。
眼镜男推了推眼镜,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纯粹陈述事实的语气,开口了:
“如果你是在找什么东西的话,”他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在这片嘈杂中精准地送到了他们耳边,“可以问一下后排那位带孩子的女士。”
他顿了顿,补充道:“刚才你去洗手间的时候,她家的小孩好像对你的东西很感兴趣,在你座位旁边站了很久。不过,”他最后补了一句,撇清了自己的关係,“不过具体怎么回事,我没太注意。”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话音刚落,黑衣少年就像一尊被瞬间激活的石像,猛地僵住了。他愣了两秒,然后“嚯”地一下转过身,连句谢谢都忘了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后排的那对母子。
那是个很典型的“现代母亲”,她正低著头,全神贯注地刷著短视频,手机里传出阵阵刺耳的魔性笑声。而她身边的孩子,正精力过剩地用脚一下下地踢著前排的椅背,每踢一下,就跑到前面去看一眼前排乘客敢怒不敢言的表情,然后发出一阵咯咯的坏笑。
黑衣少年的视线,却像被磁铁吸住一样,牢牢地钉在了那个孩子的手上。
孩子手里正捏著一张卡片,在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那张卡片的边角,有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被磨损出的微小缺口。
那是他的心臟。
黑衣少年的呼吸瞬间停滯了。下一秒,他像一头被触怒的豹子,猛地起身,三步並作两步,衝到了那对母子面前。他什么也没说,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