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这张照片里,读不到丝毫对表现对象的理解和共情,只能读到你在按下快门后,那种澎湃的自我满足和自我感动。”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李默的心上,也抽在全场每一个曾经有过类似心態的学生神经上。
“你以为你拍到了辛苦、平凡与伟大?不,你只拍到了你自己对这个群体的想像,一种居高临下充满偏见的想像。你的视线,甚至从未真正在他们身上聚焦过,停留过。只是因为一份作业,一个任务,你才『选择』了他们作为你的拍摄对象。”
“换句话说,在你这里,这位真实的环卫工人,仅仅成为了你彰显个人艺术触觉,完成自我感动的道具。这样的作品,怎么可能触及灵魂?你怎么可能拍出他们被生活磨礪出的、真实的灵魂?”
李默的脸色在红白之间交替,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感到无地自容,先前所有的自信和骄傲都被碾得粉碎。他想辩解,想说自己並非完全没有同情心,想说那一刻的光影確实打动了他……但在吴忧那严密而冷酷的逻辑面前,一切辩解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吴忧最后凝视著那张照片:“当你真正愿意在凌晨三四点,去仔细观察那些默默工作的环卫工人时,你会发现,他们的脸上,很多时候並没有你想像中的那种平和或坚韧,更多的是日復一日重复劳动后的麻木。”
“他们的动作,往往是出於本能的机械。他们身上可能带著劳损留下的腰腿疼痛,可能为著微薄的薪水和家人的生计发愁。他们根本不想要別人赋予他们平凡而伟大的光环,他们只是在挣扎著,努力地活著。”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每一张年轻而表情各异的脸:“如果你真想了解一个群体,观察一个群体,记录一个群体,那么,请记住我今天说的话:放下你的身段,去平视他们。”
“只有当你不再带著预设的滤镜和优越感,真正以平等的视角,去感受他们的呼吸,体会他们的艰辛,理解他们的沉默,你才有可能,仅仅是有可能,看到一点点真实的轮廓。”
“坐下吧。”吴忧对几乎虚脱的李默说道。
李默颓然坐回座位,深深埋下了头。
教室里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氛围,空气仿佛凝固了。先前还有的一些轻鬆和小小的期待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和恐惧。
每个人都紧紧盯著自己的笔记本或前方,不敢与吴忧的目光接触,生怕下一个被点到名字,遭受更为尖锐、更难堪的剖析。
吴忧显然没有打算安抚他们的情绪。他面无表情地切换著下一张作业,继续他的点评。
一个个学生站起来,如同接受审判。有的作品被批评构图花哨內容空洞,像是“蹩脚的gg海报”;有的被指责主题先行,为了表达某种概念而生硬拼凑画面,是“思想的傀儡,视觉的垃圾”;有的试图模仿大师风格却被批“画虎不成反类犬”,失去了自我的感知。
吴忧的言语辛辣,毫不留情,仿佛要將所有包裹在作品外面的华丽外衣连同著作者脆弱的自尊一併撕碎。
然而,他的每一句批评都並非空穴来风,而是建立在扎实的专业基础和敏锐的洞察力之上,言之有物,切中肯綮,让人即使感到难堪,也无法反驳,只能在心底承认其正確性。
当然,也並非全是暴风骤雨。期间有三四位同学的作业得到了吴忧的肯定。其中两位走的是纯粹的技术流,一幅是对高速运动物体的瞬间捕捉,凝固的动態令人惊嘆;另一幅是对复杂室內混合光源的精妙控制,层次丰富,质感细腻。
吴忧对他们的技术能力表示了毫不掩饰的欣赏,认为他们在视觉语言的掌控上已经达到了相当的水准。这少许的肯定,稍稍缓解了室內几乎令人窒息的低压。
当最后一份作业的点评结束,吴忧关闭了投影仪,幕布恢復了一片空白。他再次面向全体学生,以及后排的老师们。
“今天,我把大家的作业都点评了一遍。”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迴荡,“综合来看,我想再说几句。”
“从技术层面讲,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们,绝大多数的同学,已经合格了。甚至有几位,比如史岳同学,蔡涛同学,他们的技术非常扎实,堪称优秀。”
他话锋一转:“但是,从思想层面,从你们作品所传递出的对生活的认知和理解层面来看,大多数人,是不及格的。这说明你们並没有真正地深入生活,观察生活。你们的镜头,还浮在生活的表层,或者说,只对准了你们想像中的生活。”
他向前走了几步,靠近第一排的学生,目光深邃:“你们未来,或许会成为摄影师,用镜头记录时代;或许会成为导演,用影像讲述故事。无论走上哪条路,我希望你们能记住我今天强调的一点:深入观察,把身子伏低。”
吴忧做了一个手势,微微俯下身:“当你想要观察一只蚂蚁,你必须趴下来,与它处於同一水平线,才能看清它的触鬚,它的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