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忧见状,也不气馁。侯克明看文件,他就安静地等著。看到侯克明桌上的烟快抽完了,他立马殷勤地递上一根新的,並“啪”一声划著名火柴凑上去点上。见到侯克明的茶杯空了,他又赶紧起身拿起暖水瓶给续上热水。態度恭敬得像个小学徒。
忽然,侯克明弹菸灰时,几点灰白色的菸灰不慎落在了暗红色的办公桌面上。吴忧眼睛一亮,如同发现了新大陆,立刻起身跑到墙角,拿起那块半干不湿的抹布,仔仔细细地將整张桌子都擦拭了一遍,连边角缝隙都没放过。
干完这些,见侯克明依旧稳坐钓鱼台,眼皮都没抬一下,吴忧眼珠又是一转,竟然直接跑出了办公室。没过几分钟,他手里拎著笤帚和拖布回来了,二话不说,就开始打扫侯克明办公室的地面。
“哗啦哗啦”的扫地声和湿拖布与地面的摩擦声,终於打破了办公室的寧静。侯克明忍无可忍,“砰”地一拍桌子,吼道:“我还在办公室里坐著呢!你扫哪门子地?!诚心给我添堵是不是?!”
吴忧停下动作,拄著拖把,一脸理所当然地看著侯克明:“您不在的时候我扫,那不就是扫给瞎子看,白费力气嘛!现在扫,才能让您亲眼看到学生的勤劳和诚意啊!”
“你……!”侯克明被这番歪理邪说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仁儿针扎似的疼。
他看著吴忧那张写满了“无辜”和“为你著想”的脸,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捲全身。跟这种滚刀肉似的学生较劲,最后被气死的肯定是自己。
他认命般地重重嘆了口气,伸出两根手指用力揉捏著发胀的额角,另一只手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抓起了桌上那部老式拨號电话的听筒。
“喂,韩总吗?我,青影厂侯克明。”电话接通,侯克明的语气立刻变得客气而带点官腔,“啊,对,是我。是这样,韩总,有个事情想跟您商量一下……”他略微停顿,组织著语言,“就是之前北影厂借给我们厂使用的那两台arricast摄影机……对对,就是那两台。您看,能不能……再宽限两个月?”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了疑问的声音。
侯克明解释道:“嗨,別提了。我这儿不是有个学生,他要拍一部电影,厂里很重视,觉得有潜力衝击一下国际奖项,也算是给我们青年导演一个机会。”
“这不,小子眼光毒,就看上那两台机器了,非它们不可。我这不也是没办法了,才硬著头皮跟您开这个口……噢?是吗?好的,行!那太好了!”侯克明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没问题!下周,我做东,咱们老地方,一定好好喝两杯,表示感谢!行行行,好,那先这样,再见韩总。”
“咔噠”一声,侯克明掛断了电话。他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刚打完一场硬仗。重新拿过吴忧那份设备租赁清单,在摄影机型號那一栏,將原来的旧型號划掉,郑重地写上了“arricast x 2”,然后將表格再次递到吴忧面前,沉声道:
“行了!这下总该满意了吧?臭小子!”
吴忧脸上瞬间绽放出毫不掩饰的、属於胜利者的笑容,那笑容里甚至还带著几分小人得志的狡黠,他一把抓过那两张至关重要的表格,嘴里还不忘念叨:“早这样多痛快!得嘞,侯老师,这地儿啊,您就自个儿慢慢拖著吧!”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跑。
侯克明看著他这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无耻嘴脸,心头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抄起桌上的烟盒就朝著吴忧的后背砸了过去:“滚蛋!”
吴忧灵活地一闪身,烟盒“啪”地掉在地上。他人已经溜到了门口,身影眼看就要消失在门廊的光影里。
然而,仅仅过了几秒钟,那颗留著短寸的脑袋又嬉皮笑脸地探了进来:“那什么……侯老师,我忘了,笤帚和拖把给您拿出去哈!”他迅速跑回来,抄起清洁工具,再次朝门口走去。
放好笤帚,脸上堆起更加諂媚的笑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回侯克明的办公桌前。
“又干什么?!”侯克明没好气地瞪著他。
吴忧嘿嘿笑著,指著表格下方:“那个……侯老师,您看,这底下,是不是还少了点什么?”他做了个盖章的动作,“就……就差一个咱们厂的红戳儿了……”
侯克明看著这张惫懒的脸,气得牙痒痒,一把夺过表格,翻到需要盖章的那一页,从抽屉里拿出青影厂的公章,沾了沾印泥,带著一股泄愤的力道,“砰”地一声,狠狠盖了下去。
“拿著!赶紧滚!看见你就烦!”
吴忧拿起表格,对著鲜红的公章吹了口气,脸上笑开了花,像是捧著了什么绝世珍宝。“谢谢侯老师!您忙!您忙著!”
这一次,他是真的兴高采烈、心满意足地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渐行渐远。
办公室里,只剩下侯克明一人,对著满屋尚未散尽的烟尘和刚刚被拖过、还带著水渍的地面,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