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往日青苔悄无声,今朝锋芒四座惊(上)
    荣禧堂內间暖阁,地龙烧得暖融,熏笼里吐著甜软的香气,与外间隱约传来的斥责声交织在一处。

    宝玉却浑不在意这些,他只歪在临窗的暖炕上,一双眼睛似粘在了黛玉身上,再挪移不开。

    黛玉坐在炕沿另一侧,微微侧著身,螓首低垂,正望著手心里捧著的茶盏出神。

    那新沏的君山银针,芽尖簇立,载沉载浮,恍若她此刻辗转的心事。

    宝玉瞧著她纤密的眼睫,那偶尔微微一颤,便像蝶翼扫过他心尖。

    看她捧著茶盏的指尖,莹白细弱,比那官窑脱胎的白瓷盏更显玲瓏剔透。

    他只觉得怎么看也看不足,只恐这静默久了,黛玉又沉入那无人能解的愁绪里去,便寻了个话头,声音放得轻柔:

    “林妹妹,你才来,不知那琰兄弟,往日却是何等样人?”

    黛玉抬眼看他,微微摇首。

    宝玉见她肯听,心下欢喜,忙坐直了些,道:

    “他原是府里最没声响的一个人,一年到头也见不著几面,竟像那背阴处生的青苔,悄没声息的。”

    他边说,边比划著名:

    “琰哥儿这两年愈发痴了,偶尔撞见他,不是在抄经,便是对著庭前落叶发呆。有一回雨后,我见他在滴水的檐下站著,伸手去接那水珠子,嘴里喃喃些什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我唤他,他回过头,那眼神空落落的,像是透过我,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竟不似这府里的人了。”

    他说著,轻轻嘆了口气,倒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惘然:

    “那般光景,倒像是把魂灵都寄放在经卷里,只剩个空壳子在这府里走动。”

    探春正凝神听著外间动静,此时回过头来。

    她先看了一眼宝玉那副只顾著和黛玉说话的模样,心下微微摇头,转而將目光投向帘外,秀眉微蹙,带著几分思索道:

    “二哥哥说的是往常。只是……我冷眼瞧著,今日他这番举动,虽突兀,却不像全然失了心神。那佛堂里的经卷,念得久了,或许真能磨出些不一样的心性?”

    她语速放缓,似在斟酌:

    “只是这心性是悟透了,还是……憋屈得狠了,骤然发作出来,倒真叫人拿不准。”

    她话到此便止,不再深言,只那眼神分明表示,她绝不信贾琰往日那副模样全然是真。

    宝玉的心思却不在探春的机锋上,他只顾看著黛玉,见她唇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觉得他形容得有趣,便更来了精神,又道:

    “妹妹你说奇不奇,昨儿你进府,他倒像被什么附了体,竟敢这般行事。莫非那念了千万遍的经文,真能化作揭帖,从他心里头蹦出来了?”

    他说著,自己先觉得这想法有趣,盼著黛玉也能一笑。

    黛玉却未笑,只將茶盏轻轻搁在一旁的小几上,声音细细地道:

    “经文自是死物,读经的人却是活的。心里头若憋著另一部经,日子久了,总是要念出来的。只是这念法,未免太惊世骇俗了些。”

    宝玉见她肯接话,已是心满意足,忙点头道:

    “妹妹见得是!只是这念法也忒嚇人了些,倒像是平地一声雷。”

    她说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向外间瞟了一眼,心道:

    “佛家最是讲因果,雷声虽响,却未必无因……”

    正说著,外头声气忽变,似是贾琰到了。

    几人便都息声,侧耳去听。

    ……

    珠帘轻响,贾琰缓步踏入荣禧堂。

    一股沉重而温热的气息扑面压来。

    堂內光线微暗,衬得正中紫檀罗汉榻上端坐的史太君面目愈发显得威严沉肃。

    身后有李丸,王熙凤两位孙媳妇服侍。

    两侧,贾赦、贾政面色铁青,分坐左右。

    王夫人、与邢夫人侍立一旁,一个面沉如水,一个眼观鼻鼻观心。

    底下跪著贾环、贾兰、贾琮三人,屏息垂首。

    依照规矩,他此刻应疾行数步,至堂中正中,撩袍跪地,叩首请安,屏息凝神,听候发落。

    然而,今日的贾琰,只是步履平稳地行至堂中,距那冰冷金砖地面尚有数步之遥时,便停下脚步,依著礼数,深深一揖:

    “孙儿贾琰,请老太太安。”

    动作標准,无可指摘。

    然而,那挺直的脊背,平稳的声线,以及那並未立刻惶恐跪地的姿態,在眾人看来本身就已是一种忤逆。

    满堂寂然。

    贾母手中缓缓捻动的沉香木念珠倏然停住。

    她並未疾言厉色,只一双老眼锐利如鹰,在贾琰身上细细扫过,良久,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著久居上位的威压:

    “请安?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祖母?还有这个家的规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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