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那天,她走后,我一个人在石桥上坐了很久。

    我说不清自己这几天是怎么熬过去的。

    电台上盖的布已经不再掀开了。

    木屋的窗子没关严,山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进来,吹得炉火忽明忽灭,我却没有力气起身添柴。

    我枕在Rook的身上,心乱如麻。我想着她的笑眼,想着她发白的裙子,想着她消瘦得厉害,想着她要嫁人,想着她说:“我这辈子不能就这样和你走进山里。”

    我反复想,她说的没有错。

    可我又恨。

    我想恨她,恨她为什么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和我走进山里?为什么不能就这样一起幸福到老?

    可我做不到。

    我只好恨自己,我恨自己为什么要开设这样的电台,为什么要带给她那么多“山外”的故事,为什么要教她识字读书、给她听人间万里……

    我甚至自私又歹毒地想过,要是我从没给她讲过那些,她会不会就心甘情愿陪我困在这座山里?

    可我还是做不到。

    我爱她。

    我爱她自由自在地飞,爱她眼里闪着光,说要去看大海,要读书,要走远,要凭借自己的本事开药铺,要站在那些我讲过的地方看一看。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讲给她听。

    尽我所能,讲完所有我记得的山外的故事,教她读每一本我带来的书。

    我只盼她飞向远方时,能记得回头看我一眼。

    可是……在这样的天罗地网里,她要怎么飞呢?

    我想,她说着“不愿嫁给医生”,或许只是她留给我最后的谎言与温柔。

    没关系。那个医生有本事、有钱,有她走向山外世界需要的一切…如果这样,她能飞得更远,我会祝福她。

    但我还是想……看她一眼,就当是了却这一段缘。

    我这样想着,脸边滑下两道热流。

    日子差不多了。

    早晨,我天不亮就起身,先给鸡棚里倒满了拌着豆粕的玉米碎粒,又在马厩和羊圈的石槽里装好了苜蓿草和燕麦,这些料应该够她们吃上两三天;

    最后,我把肉干和干粮都摆在了Rook和Ash够得到的长桌上,蹲下身,一只只摸过他们俩的头,嘱咐道:“看好家,等我回来。”

    狗们一左一右蹲在木屋前,安安静静地目送我孤身走上熟悉的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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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刚踏进镇门,远远就听到了连绵不绝的鞭炮声和锣鼓声。

    随着声音,我走到了镇中心的广场。这里早已热闹成了一锅沸腾的水。流水席已经摆了十几桌,每一张桌子上都摆着瓜子、花生和五颜六色的喜糖。

    几个红光满面的中年女人正给小孩们分糖,孩子们像耗子似的在桌子缝里钻来钻去。

    广场一侧支了几口大锅,几个壮实的厨子正挥着锅铲翻炒,一阵阵葱花蒜末爆油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镇子。

    附近临街的窗户和墙壁上都贴着红彤彤的喜字儿,那几棵老树的枝头也都系满了红绸子。

    我看着人群笑闹,任由锣鼓声一阵阵往心口砸。

    每个人都喜气洋洋,今天的确是个值得庆贺的大日子:医生给镇子带来了药,救了所有人的命;而现在,他要迎娶这镇子里最温柔漂亮的姑娘,全天下最好的姑娘——我的恋人。

    不远处,几个力夫正把一顶喜轿抬出来,落在广场正中。新刷的红漆在太阳下闪闪发亮,轿帘子边缀着明黄色的流苏。几个小伙子试着抬了抬,嘿嘿笑着比划怎么抬得更稳当。

    有人调笑着大喊:“一会儿可别摔了新娘子!”;围观的孩子们拍着手,嚷嚷着要摸一摸轿帘讨喜气。

    很快,她们就要抬着这顶轿子,沿着我无比熟悉的街巷去接她;再把精心妆饰的她,送到那个大恩人的身边去。

    意气风发的新郎官出现了。他换下了那身白大褂,穿着一身从山外带来的笔挺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口那朵大红花鲜艳得扎眼。

    人群像被磁铁吸住似的围拢过去,纷纷发出艳羡的惊叹。

    他笑吟吟地应付着众人,话说得得体又大方。

    片刻后,他转过身,抬手整了整胸前的红花,喊了一声:“走!接新娘子去!”

    锣鼓声又响起来,鞭炮也一挂接一挂地放。

    我如行尸走肉一般,混在接亲的人群中。

    喜轿停在熟悉的砖墙前。那扇老旧的木门此刻被刷得干干净净,门框上挂着大红灯笼,正中贴着红得刺眼的喜字。

    她母亲满面春风,正起站在门口迎轿。她见到那俊朗的女婿,笑得合不拢嘴;

    身边几个婶子跟着打趣,嘴里念叨着什么“有福气”,不忘催着新郎递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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