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你且告诉我,如今大汉的民生,是何模样?” 审食其反问一句,不等刘盈回答,便继续说道,“我身为治粟內史,掌天下农桑钱粮,最清楚其中底细。秦末战乱八年,天下人口十去其六,大片良田荒芜,百姓饥寒交迫,连陛下的车驾,都凑不齐四匹同色的马,將相出行只能坐牛车。国库空虚,民生凋敝,百姓连活下去都难,朝廷就算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他语气郑重,字字戳中要害:“所谓无为而治,不是不想为,而是想为而不能为。朝廷不敢妄兴徭役,是怕徵调了民力,便没人种地,百姓没了收成,便会造反;不敢妄增赋税,是怕百姓本就食不果腹,再加重负担,便会活不下去;不敢妄改法度,是怕天下初定,人心浮动,一动便会生乱。这不是无为,是积蓄力量,是隱忍待发,等百姓吃饱了饭,国库有了存粮,国家有了国力,这无为,便要变成有为了。”
刘盈与刘肥听得入了神,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恍然大悟。他们只知道朝堂上都说无为而治好,却从没想过,这背后还有这样的深层缘由。
“那先生以为,待大汉国力恢復之后,当以何学说治国?” 刘盈再次起身,恭敬地问道。
审食其微微一笑,缓缓吐出四个字:“外儒內法。”
见二人面露疑惑,他继续说道:“在讲外儒內法之前,我先给你们讲一讲法家。法家的核心,在於三个字:法、术、势。”
他拿起竹笔,在麻纸上写下这三个字,逐一讲解:“所谓法,就是国家的法令、规矩,是天下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准则,赏罚分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不分贵贱,一视同仁。所谓术,就是君主驾驭臣下的手段、谋略,识人用人,察奸辨偽,平衡各方势力,让臣下各尽其能,却又不敢欺君罔上。所谓势,就是君主的权威、皇权的威势,是生杀予夺的大权,君主必须牢牢將权势握在手中,才能镇住朝堂,號令天下,否则便会君弱臣强,大权旁落。”
“战国之时,七雄並立,秦国原本只是西陲弱国,为何能最终横扫六国,一统天下?靠的便是法家。” 审食其语气鏗鏘,“商君变法,明定法令,废井田,开阡陌,奖军功,严赏罚,让秦国上下,皆遵法令而行,百姓勇於公战,怯於私斗,国力一日强过一日。而后的张仪、范雎、李斯,皆是法家名士,靠著法术势,让秦国一步步蚕食六国,最终成就帝业。可以说,没有法家,便没有秦的一统天下,这便是法家的强国之能。”
刘肥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开口问道:“先生,既然法家这么厉害,能让弱国变成一统天下的强国,那秦朝为何又二世而亡了?那些儒生都说,秦朝亡,就是亡在了法家的严刑峻法上。”
这个问题,恰恰是审食其要讲的关键。他点了点头,讚许道:“大皇子这个问题,问得极好。秦因法家而兴,也因法家而亡,但错的从来不是法家本身,而是用法家的人,走了极端。”
“秦始皇与秦二世,只懂法家的严刑峻法,却不懂法家的根本是『定分止爭』,是让天下有规可循,而不是用律法压榨百姓。” 审食其语气沉重,“他们只知用法,却不知体恤民力,修长城、建阿房宫、筑驪山皇陵,动輒徵调数十万民力,百姓苦不堪言;他们只知用威,却不知恩威並施,律法严苛到极致,失期当斩,连下雨误了行程都要杀头,百姓走投无路,只能揭竿而起;他们只知握势,却不知权势的根本,在於百姓的拥戴,把天下当成了自己一人的私產,肆意挥霍,最终失了民心,也丟了江山。”
“纯任法家,一味苛暴,就像拉满的弓,一直绷著,迟早会断。这便是秦亡的根源。” 审食其总结道,刘盈与刘肥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的疑惑尽数散去。
“那先生所说的外儒內法,又该如何解?” 刘盈再次问道,语气里满是求知的恳切。
审食其放下竹笔,看著二人,一字一句地详细讲解道:“所谓外儒內法,便是以儒家为表,以法家为里;以儒家收拢民心,以法家巩固皇权;以儒家教化天下,以法家划定底线。”
“对外,要高举儒家的仁政、德治、礼教大旗。用儒家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定下天下的秩序,让君臣、父子、贵贱、尊卑各安其位,天下便不会生乱;用儒家的爱民、恤民、轻徭薄赋,收拢天下民心,让百姓感念朝廷的恩德,愿意拥戴皇权;用儒家的仁义礼智信,教化天下百姓,让百姓知廉耻、懂规矩,不会动輒违法作乱。这便是儒家的用处,它给了天下一个温和的、有人情味的表象,让所有人都能接受,不会像纯法家那样,激起天下人的牴触。”
“对內,对朝堂,对皇权,必须牢牢握住法家的法术势。” 审食其的语气骤然变得郑重,“必须有严明的法令,定下朝堂的规矩,划定所有人的底线,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无论是功勋老臣,还是皇亲国戚,违了法令,便要受罚,这样才能整肃吏治,让朝堂上下不敢贪腐、不敢瀆职;必须有驾驭臣下的权术,识人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