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裴猛地將那封刚刚送到的广陵密信拍在桌上,力道之大,竟將那张名贵的木桌拍出了一道裂纹。
“混帐!简直是混帐!”
这位为淮南出生入死半辈子的老將,此刻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如血:“徐温那个老匹夫!”
“是他逼著我去打洪州,如今战败了,非但不派一兵一卒来援,反而让我弃城?让我渡江撤回淮南?!”
“他把我和这几千弟兄当什么了?夜壶吗?!用完就扔?!”
“弃守……北撤……”
秦裴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
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看向墙上掛著的那副明光鎧和那柄伴隨他征战半生的横刀。
那是他身为武將的荣耀,是他对淮南杨氏的一片赤胆忠心。
“我秦裴十六岁从军,追隨先王南征北战,身上留下了三十七道伤疤,才换来了这江州刺史的位置。”
“我在先王面前,曾立誓要守好这淮南的大门,人在城在!可如今……”
“如今,徐温那个老匹夫,为了保全他徐家的私兵,为了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竟然让我把这经营了两年的基业拱手让人?!”
“竟然让我带著这几千弟兄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回去?!”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与被背叛的愤怒,在他胸腔里剧烈翻涌。
但他还心存一丝侥倖。
也许……也许这只是徐温的一时糊涂?
也许他只是不知道真实惨状?
“我要去看看……再去看看这江州城……”
秦裴披上一件半旧的披风,推开房门。
此时正值日中,但那惨白的阳光却毫无温度,冷冷地洒在死寂的街道上。
秦裴登上了潯阳城的城楼。
凛冽的江风如刀割面,吹得他满头白髮凌乱飞舞。
他扶著冰冷粗糙的女墙,借著正午极佳的天光,向外眺望。
正因为是正午,他才能看得如此清楚,才看清了那是何等令人绝望的景象。
为了坚壁清野,城外十里的民房已被拆毁,数万流民涌入城中。
大街小巷里挤满了衣衫襤褸的百姓,他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怀里紧紧抱著仅剩的一点家当。
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啜泣声、老人的嘆息声,匯聚成一股绝望的洪流,衝击著他的耳膜。
在一处避风的墙角,他看到了几个被强征入伍的新兵。
他们脸上还带著稚气,手中握著磨尖的竹枪,眼神里满是恐惧与迷茫。
看到秦裴走来,他们慌乱地想要站起行礼,却因为飢饿和寒冷而手脚僵硬。
秦裴的脚步顿住了。他看著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心中一阵绞痛。
他踉蹌著走下城楼,像是逃避什么似的,却鬼使神差地走进了伤兵营。
一掀开那厚重的草帘,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草药味和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昏暗的油灯下,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重伤的士卒。
有的断了腿,有的被烧伤了半边脸,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如同人间炼狱。
一名失去左臂的老卒看到了秦裴,挣扎著想要起身,声音微弱却充满了希冀:“大帅……咱们……咱们能守住吗?我这只手……没白丟吧?”
秦裴看著他那只隨风荡漾的空袖,如鯁在喉,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如果他遵令北撤,这些重伤员根本无法隨行。
他们唯一的下场,就是被拋弃在这座孤城,悲惨地等死。
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你们啊!
秦裴在心中无声地吶喊,他仓皇地衝出了伤兵营,回到那死一般寂静的书房。
他瘫坐在胡床上,仿佛浑身的骨头都被抽去了。
就在秦裴心死如灰、陷入绝望的深渊之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秦安,缓步走了进来。
他是秦裴的亲侄子。
他太了解自己的叔父了——愚忠、爱兵如子、却又有著武人特有的耿直秉性。
秦安走到案前,先是默默地替叔父续了一杯热茶,然后才压低声音,语气平缓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惊的寒意:“叔父,您还在为那封密信而纠结吗?”
秦裴没有抬头,只是声音沙哑地问:“安儿,你说……我们该怎么办?真的要撤吗?”
“撤?”
秦安发出一声短促而讥讽的冷笑,他直视著秦裴的眼睛,字字诛心。
“叔父,您真以为,只要我们渡江回去了,徐温就会放过我们?”
“侄儿虽不才,却也能为您算出这回去之后的三种死法!”
秦裴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三种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