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看这一竖,隱约有顏体的架子,只是写急了。”
“『疏浚河道』,唯有『疏』字,才配得上这前后文的治水之策。”
“疏浚……疏浚……”
飞笔张挠了挠头,又凑近看了看,隨即一拍大腿:“嘿!还真是!”
“这小子把『疏』字的左半边写成了草书,右半边又写成了行书,怪不得认不出来!是个怪才!”
他又是想起什么,伸出手指,在卷角那处尚未乾透的墨渍上轻轻捻了捻,指尖瞬间拉出一道粘稠的黑丝。
他放在鼻尖闻了闻,隨即嫌弃地皱起了鼻子。
“这是城南老张家卖的『锅底灰』,三文钱一大块的劣货!”
“胶加多了,天一冷就发黏,写快了容易拖泥带水,把笔画糊成一团。”
“怪不得这『疏』字的右半边跟个黑煤球似的,这小子也是个穷鬼,连块像样的松烟墨都买不起。”
飞笔张一边吐槽,一边却下意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小心翼翼地帮那捲子吸了吸多余的墨渍,嘴里嘟囔著。
“也就是遇上咱们,换了別人,谁有閒心闻你这锅底灰味儿……”
“记下来。”
陈望看了一眼飞笔张,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沉声道。
年轻书吏连忙提笔,工工整整地在备用纸上写下了一个“疏”字。
就这样,四个人,四双眼睛。
陈望以经义破题,推敲文意;王算手以逻辑拆字,分析结构;飞笔张以经验辨形,识別笔法;而年轻书吏则负责將这些从“墨团”里抢救出来的文字,一一记录在案。
一炷香后。
当最后一个字被確认下来,三人都是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竟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张丑陋的、几乎被判了死刑的“蜘蛛卷”,静静地躺在桌案上。
而半个时辰后,一份字跡工整、硃笔耀眼的崭新“硃卷”,在歙州皮纸上重获新生。
……
开元寺,禪房。
窗外风雪如晦,屋內却是一片冷冽的松墨香。
没有金玉,唯有一盏孤灯照著几卷残经。
主持无相方丈盘膝而坐,那一身锦斕袈裟在昏暗中流转著暗金色的光泽,却掩不住他那一身枯木般的清苦之气。
刘靖换了一身青色常服,不带甲冑,只带了柴根儿隨行。
他对著老僧恭敬地行了一个常礼,语气诚挚。
“大师,此次科举,四方士子如过江之鯽,远超官府预料。”
“若非大师以此古剎收容千余寒士,又施粥赠药,这数九寒天里,不知要有多少读书人冻死街头。”
“某,代这数千学子,谢过大师援手。”
无相方丈那双枯瘦的手正在摆弄粗瓷茶具,沸水入壶,茶香虽不名贵,却透著股暖人心脾的烟火气。
“阿弥陀佛。”
方丈低眉垂目,温声道:“使君此举,是为天下寒士开一条从未有过的活路。”
“贫僧不过是借了几间禪房,施了几碗素粥,实在当不得使君如此重谢。”
说著,老和尚將一只茶盏轻轻推至刘靖面前。
那茶汤色泽淡绿,泛著细密的白色沫餑,动作不带一丝烟火气,仿佛他推过来的不是茶,而是一份难得的清静。
“请。”
刘靖双手接过,轻抿一口,只觉茶味微咸带甘。
他放下茶盏,看著这位虽身在空门,却依旧心系苍生的老僧,忍不住感嘆道:“上人过谦了。”
“若无大师出面號召,这城中那些平日里一毛不拔的富户世家,又怎会如此痛快地捐粮捐布?”
“大师这件紫金袈裟,在他们眼中,便是一面不得不敬的旗帜。”
无相住持闻言,正在分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並没有立刻反驳,而是低眉垂目,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那件金缕袈裟上。
那袈裟虽有些陈旧,但在烛火下依旧流转著暗金色的光泽,显得华贵非常。
“旗帜……”
老和尚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像是风吹过枯叶,透著一股子看透世情的通透与凉薄。
“使君可知,贫僧的法號,为何唤作『无相』?”
刘靖一怔,摇了摇头。
老和尚抬起手,轻轻抚摸著那华丽的袈裟,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贫僧出身吴郡顾氏旁支,少年时也曾鲜衣怒马,自负才貌双全。”
“只因捲入家族夺嫡的丑事,眼见至亲手足相残,血染祠堂,这才心灰意冷,遁入空门,只求一个清净。”
“剃度那日,先师见我虽落了发,眼中却仍有恨意与傲气,对著铜镜整理僧袍时,还在意那衣领是否平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