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曾言,我等开科取士,求的是腹有乾坤的治世之才,非善於描红的书法大家。”
“故,凡遇字跡不清、难以辨认之卷,不得擅自废弃……”
“啪嗒。”
一声清脆的算盘撞击声,突兀地打断了陈望的话。
屋子正中,那个从钱庄借来的王算手,手边放著抄了一半的卷子,另一只手却习惯性地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弄著,像是在核算今日的抄写定额与工钱。
他头也不抬,嘴里吐出一串冰冷的行话。
“三人停笔,辨认一卷,耗时半刻。按每人每刻钟抄两百字算,这半刻钟,我们便少抄了六百字。”
他终於停下手,抬起头,那双习惯了看帐本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对“赔本买卖”的厌恶。
“陈老,为了一个连字都写不清的糊涂虫,让我们三人白白耗费功夫。”
“这笔买卖,折了。”
旁边的飞笔张也把笔往桌上一扔,揉著酸痛的手腕,没好气地附和道。
“王先生说得在理!咱们是来抄书的,不是来猜谜的!”
“这破卷子,看得眼珠子都快瞎了,有这功夫,早抄完两页了!”
“这种连字都写不好的糊涂蛋,直接废了得了,省得祸害咱们!”
王算手看向虞侯,语气篤定。
“按柜坊的规矩,烂帐就是烂帐。”
“虞侯说得对,直接作废,少赔点灯油钱才是正理。”
一瞬间,屋內原本密集的笔尖沙沙声骤然一滯,气氛如冻住的铅块。
年轻书吏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手中的卷子变得千斤重。
陈望深吸一口气,没有动怒。
他太清楚这屋子里的人在想什么。
大唐选才,首重“身言书判”,一手漂亮的楷书就是士子的脸面。
像这种“蜘蛛卷”,在往常直接丟进火盆都不为过。
他缓缓举起那张“蜘蛛卷”,让烛火映透纸背,声音虽轻,却如晨钟暮鼓。
“王先生,张兄弟,你们算的是『小帐』,是墨水和工钱的本钱。”
“但主公要算的,是这江山的『大帐』。”
陈老一字一顿,目光如炬,扫过那一双双惊疑不定的眼睛。
“主公不惜重金、背负『坏了祖宗规矩』的骂名办这誊录院,不是为了选出写字漂亮的抄书匠,而是要告诉全天下!”
“在主公这里,哪怕你穷得只能用劣墨禿笔,哪怕你的字丑得如鬼画符,只要你肚子里有治世的真东西,他就愿意多花三倍的功夫,把那颗明珠从泥里挖出来!”
“今天我们多花了半刻钟,少抄了三份卷子,但传出去的,是主公『不拘一格』的求才之志!”
“这笔『人心帐』,二位,你觉得是赚了,还是折了?”
王算手拨弄算盘的手指,僵住了。
那个嚷嚷著要罢工的飞笔张,也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看著陈望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张被视作珍宝的烂卷子,喉咙里那句脏话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是市井混子,但他也是苦出身。
他忽然想到,如果当年也有人愿意花这么大功夫去听听他肚子里的东西,他是不是就不用在勾栏里抄一辈子艷曲淫词了?
那个铁面无私的虞侯,也默默地退后了一步,不再言语。
满屋的书吏,无论是市侩的飞笔张,还是精明的帐房,此刻都停下了笔,望向那张丑陋的卷子。
他们忽然明白,自己手中这支笔的重量。
陈望不再多言,眯起那双昏花的老眼,手指几乎触碰到纸面。
原本剑拔弩张的三人,此刻却奇异地围坐在了一张桌案前,对著那张“天书”发起了最后的衝锋。
“这一笔……横折弯鉤,看著像『水』字旁。”
年轻书吏指著一团墨跡,试探著说道。
“不对。”
飞笔张歪著头,把那捲子横过来看了一眼,撇撇嘴道:“这是个草书的『流』字!”
“勾栏里的那些酸秀才喝多了都这么写,那一撇甩得跟狗尾巴似的,错不了!”
“慢著。”
旁边的王算手没有看字,而是盯著那句话的前后文,手指在算盘上无意识地拨了两下,像是在推演帐目逻辑。
“前文提到了『疏浚』,后文是『以通舟楫』。”
“若是『流』字,文理不通。按工部的行文习惯,此处应当是个动词。”
“是『疏』字。”
陈望抚著鬍鬚,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指著那团墨跡中极其隱蔽的一点:“这孩子笔力虽乱,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