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的完整”是什么意思?”亚瑟的声音低沉而疲惫,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伊芙琳轻嘆一声,眼神从林錚的脸上移开,转向窗外未亮的天空。
“这通常指的是未经解剖、损伤极小,且在特定时间內完成初步防腐处理的遗体。”
“墨菲的遗体,我们收进来的时候,虽然因重病逝世,但体表並无明显外伤,身体主要臟器、骨骼、神经系统,都完好无损。”
“这样的“样品”,在黑市上价值最高,也最受那些——高阶买家青睞。”
“他们可能需要用於更精密的医学研究、解剖教学,甚至————”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抑制內心的厌恶。
林錚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指尖上的陈旧疤痕在苍白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对这种“完整”的定义再熟悉不过。
这不是对他工作能力的肯定,而是对一具死者最后尊严的无情剥离,將其完全物化成一件待价而活的商品。
他脑海中浮现出墨菲瘦弱却布满老茧的躯体,长期劳作的痕跡深深印刻在他每一寸皮肤上。
墨菲是为了钱,才拼命工作,最终在病痛中倒下。
现在,他的遗体又要为了钱,被送到不知名的地方。
“墨菲————如果当初有足够的钱,他本不至於这样。”林錚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丝压抑的愤怒。
“持续高强度劳作让他的免疫系统彻底崩溃,然后便感染上了新冠病毒。”
“我在处理他肺部的时候发现,那里的纤维化非常严重,是典型的肺炎晚期症状。”
“如果能早点用上广谱抗生素,甚至只是消炎药,情况会好很多。”
亚瑟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他握紧拳头,抵在墙上,发出微不可闻的闷响。
“抗生素?我记得墨菲之前去过好几次社区诊所,回来都只是抱怨医生给他开了些止疼片和退烧药,说没有別的办法。”
“难道不是诊所的医生判断失误?”亚瑟问道,声音中带著不甘。
伊芙琳摇了摇头,她的眼镜反射著灯光,遮住了她眼底的复杂情绪。
“不,亚瑟,这不是误诊,这是系统。”
她走到解剖台旁,用一次性擦布细致地擦拭著台面,动作机械而冷静。
“在美国,抗生素是一种严格受管制的处方药,绝不能隨意开具。”
“医生每次开处方,都必须慎之又慎,除了要避免耐药性產生,更深层的原因,是確保每一次医疗行为都能最大限度地符合系统本身的盈利需求。”
“尤其是广谱抗生素,医生更不会轻易给你开,因为它意味著治疗进程可能过快,减少了病人后续可能產生的诊疗费用。”
“即便你得了细菌感染,如果你没有足够的保险,没有私家医生,只是去社区诊所看病,他们第一步往往是让你回去观察,多喝水,多休息。”
“即便他们看出你有肺炎症状,也更倾向於给你开些对症缓解的药物,比如止疼片、退烧药,而不是抗生素。”
“因为对於没有足够医保的病人来说,抗生素的疗程和费用一旦过高,医院担心帐单收不回来。更关键的是,如果小病迅速治好,就无法將病人留在医疗体系中,產生更多后续诊金。”
“除非你已经病得很严重,甚至危及生命,才会住院接受更全面的检查,並考虑使用抗生素。”
“但那个时候,对很多像墨菲这样的底层工人来说,一切都晚了。”
亚瑟靠著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双臂抱著头。
“所以,就是活活等死,是吗?”他问,声音带著彻骨的寒意。
“为了医生们追逐的利益最大化,也为了保险公司和药厂的利益,底层人就只能活活等死?”
伊芙琳擦拭解剖台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看向亚瑟,眼神中是少有的沉痛。
“你可以这么理解,亚瑟。”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在这个国家,医疗系统的首要目標是產生盈利和规避风险,而不是治病救人”。”
“一个没有医保,或者医保很差的工人,对於医院来说,就是个负债。”
“医生如果对他过度治疗,医院的帐单就可能收不回来。”
“而药厂呢?他们垄断了抗生素的生產和销售,把价格抬得很高,穷人根本负担不起。”
“所以,像墨菲这样的病例,在数据上就是自愿放弃治疗”,或者因病程发展过快”。”
“他们有无数种理由,让墨菲的死变得合情合理”。”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將他遗体处理乾净,用完整”的价格,换回他女儿的自由。”林錚接过话茬,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