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
他喘著气,喉咙里的咕嚕声干扰著发音。
“再……给我……一针……”
“求……求你……”
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仿佛那是他生命中最后一根稻草。
“再来一针……就一针……让我……舒服点……”
“一针……就一针……”
他的眼神涣散了一下,又迅速凝聚,牢牢锁住林錚,瞳孔里映出仓库顶棚裂缝漏下的、惨白暗淡的天光,以及林錚白色防护服模糊的倒影。
林錚看著他。
口罩隔绝了他的呼吸声,护目镜遮挡了他眼神的细微变化。
几秒钟后。
他伸出另一只手,覆盖在男人抓住他袖口的手上。
没有用力挣脱,只是用平稳的力道,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將男人紧攥的手指掰开。
男人的手指抵抗了一下,隨即无力地鬆脱。
他的手垂落下去,落在浸血的纸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林錚收回手。
他从工具箱里又拿出一张新的消毒湿巾。
他先仔细擦拭自己刚刚被男人抓过的袖口位置,反覆擦拭,直到白色面料上不再有任何污渍残留。
然后,他拉过男人那只垂落的手,用湿巾擦拭他的手背、手心、指缝。
湿巾迅速染上红黑相间的污色。
男人没有反应,他的手任由林錚摆布,眼睛依然睁著,看著头顶某处虚空,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微弱地重复著:“针……一针……”
林錚擦完,將脏湿巾扔进医疗废物袋。
仓库里传来一些响动,金属碰撞声,低沉的指令声,还有那个男人偶尔发出的、微弱的呛咳和呻吟。
过了一会儿,同事拿著裹尸袋来了,林錚上前去帮忙將那名男子装进去,即便他还没有完全死亡。
裹尸袋里的脸灰败,毫无生气。
林錚回到自己的车边。
他打开后备箱。
里面有一个专用的、带锁的医疗废物周转箱。
他打开箱盖,將那个装了用过的手套、湿巾等物的黄色医疗废物袋放进去,然后是工具箱里另一个小袋,里面是可能被污染的採样工具包装。
锁好周转箱。
然后他开始脱卸自己的防护装备。
顺序和穿戴时相反。
先摘掉护目镜,用酒精棉片擦拭镜片內外侧,放入一个乾净的塑胶袋。
然后解开防护服拉链,小心地將防护服由內向外捲起,脱掉,同样放入塑胶袋。
接著摘掉外层手套,翻面,扔进另一个小的废物袋。
最后摘掉口罩,也放入废物袋。
他里面还穿著自己的衣服。
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寒意,穿透了单薄的工装夹克。
他从车里拿出一小瓶免洗洗手液,挤了一大坨在手心。
他仔细揉搓双手的每一个部位:手心,手背,指缝,指尖,指甲周围,手腕,甚至向上到小臂。
揉搓了至少一分钟,直到洗手液完全挥发,皮肤感到微微的紧绷和乾燥,以及酒精残留带来的凉意。
做完这一切,他才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车厢內相对封闭的空间里,似乎还残留著一丝丝从外面带进来的、若有若无的、混合著灰尘和化学製剂的气味。
他发动了车子。
但没有立刻开走。
他静静地坐了几分钟,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看著对面仓库斑驳的铁皮墙面。
路灯將墙面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墙上用喷漆涂鸦著一些无法辨认的符號和脏话。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厌恶,没有怜悯,没有疲惫,也没有解脱。
他刚刚完成的,只是一项普通的、重复过无数次的程序性工作。
开车驶出工业区,回到相对明亮一些的城市街道。
车流依然稀疏,但路灯明亮了许多,路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和快餐店的招牌还亮著刺眼的光,街边是无数凌乱搭建著的帐篷,还有流浪汉在生火取暖。
林錚的车子驶过一座横跨在漆黑河流上的大桥。
桥下的河水缓慢流淌,水面倒映著两岸高楼闪烁的霓虹灯光,那些绚丽的色彩——红色、蓝色、紫色、绿色——在水波中扭曲、破碎、重组,形成一片迷离而虚幻的光斑。
林錚的目光扫过河面,隨即回到前方路面。
车载收音机一直开著,音量调得很低。
此刻正好播完一段新闻,开始播放音乐。
是一首当前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