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血肉的「拼图」
    崭新的蓝色工作服散发出一股混合著消毒药水和化学气味。

    林錚在更衣室里换上这身衣服,布料僵硬地摩擦著他的皮肤,每一寸都在提醒他,他正踏入一个全新的、未知的领域。

    更衣室不大,一排灰色的金属储物柜沿著墙壁延伸。

    他的柜子上贴著新列印的名字:“lin, z.”。

    隔壁的柜子上则有一个磨损已久的名牌:“dunn, r.”。

    莱利·邓恩,那个昨天在办公室里看到的、眼神空洞的年轻人,正沉默地站在房间的另一头,已经换好了同样的制服。

    他没有看林錚,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聚焦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林錚想开口说些什么,一句“早上好”或是简单的自我介绍,但莱利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生人勿近的、彻底的孤绝感,让所有社交辞令都冻结在了喉咙里。

    莱利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注视,缓缓地抬起手,用一根苍白的手指了指墙壁。

    墙上贴著一张巨大的、过了塑的操作流程图。

    那不是简单的安全须知。

    上面密密麻麻地印满了林錚看不懂的医学术语、复杂的人体解剖图示,红蓝线条在躯干和四肢上交织,旁边標註著不同型號的缝合线、骨骼固定装置的规格,甚至还有一长串他从未见过的化学品名称和配比。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了,莱恩·伯特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昨天那身笔挺的西装,而是换上了一件深绿色的手术服,但头髮依然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掛著那种公事公办的、温和而疏离的表情。

    “早上好,林錚。

    莱利。”他朝两人点了点头。

    “时间紧张,我们直接开始。”

    莱恩的目光落在林錚身上,微微点头隨后移开。

    “今天有一具交通事故的死者,情况比较复杂,需要进行『形態重塑』,林錚,你跟著学。”

    “形態重塑”这个词被莱恩用一种平淡无奇的语调说出,但林錚的心臟却因为这个词而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昨晚睡前反覆在脑海中思考这份工作的工作內容,脑海里满是带著面对未知的茫然与恐惧以及怪异想像的新奇与亢奋,让他有些失眠。

    而今真的要直面了。

    莱恩没有给他提问或思考的时间,转身推开了通往內部工作区的另一扇门。

    莱利迈著缓慢而精確的步伐跟了上去。

    林錚深吸了一口满是消毒水味道的空气,强压下內心的翻涌,跟在两人身后。

    门后是一条灯火通明的走廊,比外面的办公室更加洁白、更加冰冷。

    空气里的那股陈旧血腥味在这里变得浓郁起来,包裹著周围的一切。

    他们走进了一间巨大的房间,房间的中央,安放著一张闪著金属寒光的手术台。

    强烈的无影灯从天花板上直射下来,將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也让那张手术台上被白布覆盖的轮廓显得格外刺眼。

    莱恩·伯特走到手术台边,戴上了一副乳胶手套。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錚,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工作的第一课:无论你看到什么,都不要发出声音。

    保持安静,保持冷静。

    这是对死者的尊重,也是对你自己的保护。”

    说完,他伸出手,捏住白布的一角,猛地一下掀开。

    那一瞬间,林錚的胃部被狠狠攥住,然后猛地向上提拉。

    他喉咙里涌上一股无法抑制的酸液,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那不是一具尸体。

    那是一堆零件。

    一堆曾经属於同一个人的、红白相间的、以一种褻瀆的方式堆积在一起的零件。

    他看到了一截断裂的股骨,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肌肉组织,暴露在空气中。

    他看到了一片勉强还能辨认出是胸腔的结构,肋骨是被砸碎的篱笆一样向外翻折。

    他看到了本应是头部的位置,但那里只有一团无法名状的、混合著头髮、骨片和脑组织的浆状物。

    车祸。

    这个词从未如此具体,如此暴力地展现在他眼前。

    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看见莱利·邓恩的脸上依然毫无表情,只是熟练地走到一旁的器械车上,开始分类和清点工具。

    那份麻木,此刻看来是一种令人恐惧的强大。

    “我们的工作,就是在法医完成鑑定和取证后,將这些『零件』,儘可能地『拼』回人形。”

    莱恩·伯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以便家属认领和告別,这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也是最重要的一部分。”

    他拿起一把手术钳,指了指那堆碎肉。

    “別把它当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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