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刚刚领到最后一只火鸡、满脸喜悦的男人,被两个高大的黑影拖进了黑暗中。
他的希望,连一个街区都没能走出去,就被更原始的绝望吞噬了。
“希望在一瞬间破灭,精彩!”
舞台的聚光灯,再次移动。
市长和蔼可亲地走下台,穿过人群,精准地找到了一个目標。
林錚的心猛地一沉。
是她。
那个曾在邓巴牧师的避难所里,为了孩子的奶粉而苦苦哀求的单亲母亲。
她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但还算乾净的衬衫,瘦弱的脸上带著一丝怯生生的期盼。
“我的朋友,你就是我们这座伟大城市的骄傲!”
市长用他那富有感染力的声音说道,亲热地握住她的手。
摄像机立刻围了上来。
“一位独自抚养孩子的伟大母亲!”
“一个未来的美国总统,可能就在你的臂弯里!”
市长夸张地看著她怀里那个睁著无辜大眼睛的孩子。
母亲的脸颊泛起一阵激动的红晕,眼眶里瞬间充满了泪水。
她语无伦次地感谢著市长,感谢著政府,感谢著这个国家。
“我们会帮助你的,我们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努力生活的人。””
市长对著镜头庄严承诺。
一个穿著西装的助手適时地递上一份文件和一个文件夹板。
“来,女士,这是援助申请的常规手续,签个字,我们马上为您安排新的住所和儿童成长基金。”
助手的语气温和,像极了邓巴神父对她的安慰。
母亲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冲昏了头脑,她甚至没有去看文件上的字,用颤抖的手,在指定的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闪光灯再次疯狂地闪烁,记录下这“温情”的一幕。
“完美的剧本。”
芬奇在林錚耳边轻声讚嘆。
“你看,希望被推向了顶峰,她此刻的情感输出值是现场最高的。
林錚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份文件。
“那个文件实际上是什么?”
他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因为他本能地感觉有些不对。
芬奇教授早就等著他问这个问题,他的脸上露出一个传授知识的微笑。
“《儿童监护权自愿放弃及社会化抚养协议》。
芬奇一字一顿地念出那个標题,他在朗诵一首诗。
“一份美丽的、严谨的、没有丝毫漏洞的法律文书。”
“根据协议,她將因『贫困导致的暂时性精神压力』,被送往我们的合作机构进行『康復治疗』。”
“可能是某个私营的精神病院,也可能是州立的轻罪监狱,那里的劳作对『康復』很有帮助。”
“而她的孩子,这个『未来的总统』,將成为州政府的监护对象。”
“很快,他会被一个『充满爱心』的寄养家庭收养。”
芬奇打了一个响指,隔开了这个故事的上下幕。
“这个家庭每个月可以从政府那里领到一笔可观的补贴,直到孩子年满十八岁。”
“只要这期间孩子还活著,就有补贴发放。”
“当然,补贴停止的那一天,他就会被赶出家门,自谋生路。”
“一个全新的『梦魘燃料』就这样诞生了,完美地完成了阶级再生產的闭环。”
“我们榨取了当下的希望,又为未来预订了一份绝望。”
“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
林錚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看著那个还在对著镜头流泪道谢的母亲,她不知道,她刚刚亲手將自己的孩子推入了另一个地狱,也为自己签下了无期徒刑。
“这就是理想国。”
芬奇的声音里充满了某种宗教般的热忱,不顾礼仪挥舞的双手就像那个男人一样。
他张开双臂,拥抱眼前这片由谎言和痛苦构成的景象。
“旧的方法太粗放了,让『梦魘燃料』自生自灭只取血肉,在混乱和暴力中蒸发掉他们残余的价值,那是一种可耻的浪费!”
“理想国要做的,就是將每一次努力、每一个梦想,每一滴眼泪、每一次心碎,都转化为驱动社会前进的能量!”
“我们给他们福利,给予希望,然后再通过精巧的制度设计,將这一切收回,让他们背上债务。
“这种反覆的拉扯,能持续不断地从他们身上榨取出最优质的情感与理智价值。
“这样做,可以极大地减少对『梦游者』的消耗,维持整个金字塔的稳定。
“这是拯救多数人的必要牺牲,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