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嗯了一声,犯傻也好,隐身也罢,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掰扯清楚.
窗外蝉鸣撕扯着夏日的午后,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倒计时.
“哎,到底啥时候把你的事情都办妥啊,跟我结婚呗”
他正在看手机里的工作邮件,闻言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住了,我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空调冷气把他锁骨处的汗吹成了细小的盐粒他放下手机,手掌覆上我的后颈,“我和你说过的.”我知道他要说什么,那些话像老唱片上的划痕,每次播放都在同一个地方卡顿,前途,理想,大局观.
“可你答应过我的.”我的声音像只偷油被发现的老鼠,转而去抠他牛仔裤上的破洞,那里原本只是个小磨损,现在已经被我抠成了硬币大小的窟窿.“去年这时候.”我盯着他T恤领口露出的一小片皮肤“你说等项目结束就...”“我不是画大饼的人.”他声音低下来,带着点恳求的味道,“我啥人你不知道吗?”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可胸腔里还是有什么东西在发酵,酸胀得快要溢出来.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调,像根绷得太紧的弦,眼泪突然就涌上来,但我倔强地眨着眼,不让它们落下,不能哭,我在心里告诫自己,哭了就是不懂事“我去煮面条.”“生气了?”我摇摇头,突然觉得特别累,不是生气,是某种更深更钝的疼,像有人拿钝器在心上敲,一下一下,不致命却绵长.
厨房里,水壶呜呜地响起来,我机械地往锅里倒水,看着气泡从锅底升起,又一个个破裂,就像那些承诺,明明听见了噗的一声响,伸手去抓却只剩空气,可那并不是虚无缥缈的身后传来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水开了,蒸汽扑在脸上,和眼泪一样热,一片梧桐叶飘进来,落在洗碗池里,叶脉清晰得像谁掌心的纹路.
......
“你说...”我伸手去够茶几上的冰镇啤酒,铝罐上的水珠滴在锁骨上,凉得一个激灵,“咱们婚礼怎么办?”他正在看手机里的天气预报,闻言眯起眼睛,他眯眼时眼角会挤出细纹,像被风吹皱的湖面,那双眼睛含着笑,两枚被河水打磨过的黑曜石“又开始了?”他手指插进我头发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上周不是说要私奔到漠河吗?”我拍开他的手,冰啤酒罐贴在脸颊降温.“那多没仪式感.”翻个身面对他,“我又想在长白山脚下办,秋天,满山红叶那种.”“穿西装,还是汉服呢”我继续道,手指在他膝盖上敲打想象中的婚礼进行曲,“婚车用你那辆改装越野,车头绑个...”“绑个钢筋焊的花环?”他接话,“上次谁说我审美像东北炕席?”我踹了他小腿一脚,他假装吃痛地嗷了一声,阳光移到了他胸脯,照得那片皮肤像涂了蜂蜜的糯米纸,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宴席就支个烧烤架,肥牛卷管够,吃完咱们开车去雪地堆雪人”“唉,你以为我不想啊”“我知道!”玻璃杯里的柠檬水晃了晃,一片柠檬贴在杯壁上,一弯被困住的月亮“可我就不能想想吗?”“能.”他忽然笑了,眼角皱纹堆成小褶子,“你连葬礼都想好了,婚礼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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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个废物.”这句话不知怎么就溜出了嘴唇,轻飘飘地浮在凝滞的空气里,他正在厨房煮面条,闻言关了火,水蒸气从锅盖边缘逃出来,在夏日空气中迅速消散,他走过来时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胡扯.”他简短地说,身上还带着葱花和酱油的气味,
我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甲边缘有啃咬过的痕迹,“离开你,我连份像样的工作都干不下去”他在我面前蹲下,这个身高一米八五的东北男人突然变得和我一样高,他的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冬天修水管时在雪地里跪太久落下的毛病“那就别离开.”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讨论明天要不要吃饺子“我不要,我要证明自己.”
他打断我,“行行行,证明吧,到时候不行再回来”他的动作带起一阵小小的风,下一秒我就被整个捞起来,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崽,他坐进我刚才蜷缩的位置,把我安置在他腿上,双臂环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围墙“听着”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背部传来,“你聪明,学东西快,就是暂时运气背点儿.”“要是...一直不行呢”我小声问.“那就天天给我煮面条,”他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反正你煮的比我好吃.”他叹息般地说,“两个人过日子,非得算那么清?”
楼下的流浪猫开始叫春,一声比一声绵长,厨房里的面条大概已经坨成了面饼,酱油的香气却固执地飘过来,有些人的爱就像东北的黑土地,不管你种下什么,或者什么都不种,它都会稳稳地托住你.
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阳光斜斜地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晃眼的光斑,他的呼吸拂过我耳畔,带着淡淡的烟草味,他今天肯定又偷着抽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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