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案上,堆积如山的案卷被分门別类整理得整整齐齐,左侧是十余州县百姓的状纸、口供与物证,右侧是按涉案层级梳理的官员名单、分赃帐册与往来铁证,最上麵摊著的,是一份擬好的抓捕名单,从南海县的里书到粮道衙门的主事,足足一百二十七人,无一遗漏。
包龙星熬得眼底布满红血丝,却半点倦意都没有,指尖划过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眼神锐利如刀。旁边的宋世杰放下手里的狼毫,將最后一本帐册合上,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带著难掩的激动:“包总捕,成了。所有证据全部闭环,人证物证分毫不差,这条从县衙延伸到布政使司的蛀虫链条,咱们已经完完整整攥在了手里。”
王牢头坐在一旁,將磨好的墨汁轻轻推到包龙星面前,黝黑的脸上满是振奋:“大人,只要您一声令下,总督府的亲兵隨时能动,这些狗官一个都跑不了!”
包有为凑在旁边,看著那长长的抓捕名单,也忍不住搓著手笑:“十三叔,咱们这半个多月的苦没白吃!这下看周显那些人还怎么囂张,看谁还敢说咱们动不了这粮税的案子!”
包龙星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三个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人,又看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笔,就要在抓捕令上落下自己的印章。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从双门底大街接下那几十张沾著血泪的状纸,到微服私访走遍十余州县,再到险死还生躲过暗杀,他熬了整整一个月,终於攒够了掀翻这张黑网的全部底气。只要这枚印章落下,那些坑害了百姓两百多年的蛀虫,就会被一个个揪出来,付出血的代价。
可就在印章即將碰到纸面的那一刻,书房的门突然被猛地撞开,一名总督府的亲兵队长疾步冲了进来,脸色凝重到了极点,手里高举著一份用明黄封皮裹著的文书,声音都带著几分急促:“包大人!不好了!京城八百里加急!清廷户部的文书,直接送到了总督府,同时抄送给了广州巡抚、布政使司和粮道衙门!”
包龙星手里的印章猛地一顿,抬眼看向那封文书,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伸手接过文书,指尖都有些发紧,拆开明黄封皮,里面的內容刚扫了几行,他的脸色就一点点沉了下来,握著文书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这份来自清廷户部的文书,措辞严厉到了极致,字字句句都带著问责的火气。
文书里先是痛斥包龙星 “一介微末九品总捕,擅自干预朝廷粮税大政,无视祖制,越权滥权”,又指责他 “煽动刁民对抗官府,扰乱两广粮税徵收秩序,致使粤东十余州县粮税停滯,国库受损”,最后更是下了死命令:
即刻叫停包龙星主导的粮税弊政案所有查案行动;
三日內將所有涉案人犯、案卷、物证全部移交户部,由京城派员专程处置;
著两广总督府立刻严查包龙星越权之举,予以严惩,以儆效尤。
文书的末尾,盖著鲜红的户部大印,还有户部尚书的亲笔署名,日期是七日前,显然是从周显等人联名给京城递了摺子之后,户部就立刻加急发了过来。
书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刚才的振奋荡然无存,只剩下沉甸甸的压抑。
宋世杰快步上前,接过文书看完,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手里的乌木摺扇猛地合上,咬著牙道:“好快的动作!看来这些人早就给京城通了气,拿户部来压咱们了。他们很清楚,这粮税是朝廷的祖制红线,只要把这事捅到户部,京城的那些大老爷绝不会允许有人动这块蛋糕,哪怕他们明知道这里面有多黑。”
“这哪里是问责我,这是衝著大帅来的。” 包龙星缓缓放下文书,声音沙哑,“他们知道,在这两广地界,只有大帅能护著我。拿户部的文书压下来,就是逼大帅在我和朝廷之间做选择,就是想借著朝廷的手,把这案子彻底压下去。”
他的预料,一点都没错。
这份文书刚到广州不过一个时辰,整个广州官场就彻底炸了锅。
之前被包龙星的证据嚇得惶惶不可终日的涉案官员,瞬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个个跳了出来。广州府粮捕通判周显,更是直接带著府衙的一眾官吏,堵在了总捕衙门的门口,看著出来的包龙星,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嘲讽。
“包总捕,別来无恙啊?” 周显抱著胳膊,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户部的八百里加急,想必你已经看过了?我早就劝过你,这粮税的水太深,你把握不住。一个小小的九品总捕,也敢动朝廷的祖制,真以为靠著赵大帅的后台,就能无法无天了?”
“现在户部的文书下来了,我劝你,识相点,赶紧把人犯和证物都交出来,乖乖等著朝廷的处置。不然,別说你这个总捕头的乌纱帽保不住,就连你的脑袋,都得搬家!”
他身后的一眾官吏,也纷纷跟著附和,看向包龙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