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周慧
    乔正君搀著周慧走进县卫生院时,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地切过走廊,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

    消毒水的味道混著老旧木地板受潮的霉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来苏水味儿,几种气味搅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周慧左脚崴得厉害,几乎没法沾地,整个人半靠在他肩上,右臂环著他脖子。

    她身子很轻,但每挪一步,乔正君都能感觉到她疼得发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把额前的碎发都打湿了。

    “同志,掛个外科。”乔正君对著掛號窗口说。

    窗口里坐著个戴蓝布套袖的中年妇女,正低头织毛衣,两根竹针飞快地交错,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

    她头也不抬:“病历本。”

    “没带。”

    “没带掛不了。”妇女继续织著,毛线是藏青色的,在手心里团成球。

    乔正君皱了皱眉。

    前世在边境救援队时,他处理过比这严重十倍的伤。

    雪崩压断腿的登山客,他都能用树枝和绷带做临时固定,撑到救援直升机来。

    可这里是1979年的县城卫生院,得按规矩来。

    “姐!”

    周慧忽然开口,声音因为疼痛而发颤,但很清晰。

    “我哥是公安局治安大队的周兵。您通融一下,我脚实在疼得厉害,动不了了。”

    织毛衣的手停了。

    妇女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仔细打量了周慧一眼,又看看乔正君。她认出了周慧。

    去年春节前,周兵带著妹妹来卫生院给老母亲拿药,她见过。

    “周队长的妹妹啊……”

    妇女脸色缓和了些,放下毛衣,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空病歷,“行吧,先看大夫。”

    她撕了张掛號条,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外科在二楼,右手第一间。李大夫今天值班。”

    乔正君道了谢,接过掛號条,搀著周慧往楼梯走。

    木楼梯很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踩上去“嘎吱嘎吱”作响,每上一级,周慧都疼得吸气。

    到了二楼,走廊里光线更暗。两侧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起泡脱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泥灰。

    外科诊室的门开著,能看见里面摆著一张掉了漆的诊床,一个铁皮病歷柜,还有张堆满杂物的桌子。

    坐诊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大夫,戴著副厚厚的眼镜,镜片一圈圈的,像酒瓶底。

    他正低头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怎么了?”

    “脚崴了。”乔正君扶著周慧坐到诊床上。

    李大夫放下报纸,走过来蹲下身,示意周慧把裤脚撩起来。

    周慧咬著嘴唇,慢慢把左腿裤管卷到膝盖。

    脚踝已经肿得像发麵馒头,皮肤紧绷,泛著青紫色,皮下能看到细细的血丝。

    “崴得挺重。”

    李大夫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肿起的地方,周慧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死死攥住诊床边缘。

    “哪儿疼?这儿?还是这儿?”

    “都疼……但、但最疼的是外侧这个骨头……”周慧声音发颤。

    李大夫又按了几个地方,眉头皱起来:“得拍个片子看看骨头。要是骨裂了,得上夹板。”

    “要多久?”乔正君问。

    “得等。”

    李大夫回到桌前,翻开病历本,用钢笔刷刷写著,“先去一楼交费,然后去放射科排队。”

    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掛钟。

    “今天人多,骨科的王大夫去市里学习了,所有骨折扭伤都挤到外科来。估摸得等两小时。”

    两小时。

    乔正君看了眼窗外。

    日头已经开始西斜,卫生院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子拉得老长。

    他原本计划今天下午赶回靠山屯,晚上还要巡塘。

    最近大棚虽然补好了,但总放心不下。

    可把周慧一个人扔在这儿……

    “你去忙吧!”

    周慧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勉强笑了笑,“我给我哥打个电话,让他来接我。卫生院门口有公用电话。”

    “你哥在局里?”

    “嗯,今天值班。”

    周慧从布包里摸出个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钢笔写著一串號码,“麻烦你……帮我拨一下?”

    乔正君接过本子,点点头,却没立刻走。

    他看了眼李大夫开的缴费单:拍片费一块二,诊疗费五毛。

    “我先帮你交钱。”他说,“你坐著別动。”

    周慧想说什么,可乔正君已经拿著单子转身出了诊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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