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这深山老林边上,那些老规矩、老讲究,依然像地里的草根,一有缝隙就往外钻。
乔正君没说话。
他沿著破损的大棚慢慢走。
晨雾还没散,薄膜碎片在风里抖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蹲下身,仔细看那些撕裂口——
不是整齐的割裂,是被利爪反覆撕扯的结果,边缘参差不齐,有几处还掛著黄色的毛髮,很短,硬挺。
地上除了爪印,还有拖拽的痕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薄膜上打滚、撕扯,把整片塑料扯得支离破碎。
可奇怪的是,这些爪印虽然密集,却只在三个大棚外围出现。
靠西头的两个大棚完好无损,地上乾乾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
“胡三爷…”乔正君忽然开口,声音在晨雾里很清晰,“黄皮子一般几只一起活动?”
胡三爷愣了下,想了想:“少的独来独往,多的……一家子七八只也有。”
“那要是七八只黄皮子。”
乔正君指著地上那些爪印,“一夜之间,能把三个大棚撕成这样?”
胡三爷皱起眉,重新蹲下身。
他这次看得很仔细,手指虚虚描摹著那些脚印的走向、深浅、间距。
看了足足两三分钟,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了疑惑:
“不对……这脚印太齐整了。”
他用手比划著名:
“黄皮子走路,前爪后爪落点有先后,步子小,印子浅。可这些脚印……”他指向泥地里最清晰的一串。
“你看,前后爪几乎同时落地,印子一样深,步子还一样大——像是故意踩出来的。”
乔正君心里有数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面向所有乡亲。
晨雾正在散去,天光渐渐亮起来,照在一张张或惊恐、或疑虑、或茫然的脸上。
“大家听我说。”
乔正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咱们是新中国的人,不信那些牛鬼蛇神。黄皮子就是黄鼠狼,一种动物,跟山里的兔子、野鸡没什么两样。”
“它撕薄膜,是因为薄膜上有鱼腥味,它想吃鱼——就这么简单。”
有人小声嘀咕:“可胡三爷都说了……”
“胡三爷是咱们屯的老猎户,经验丰富。”
乔正君看向胡三爷。
“但胡三爷也发现了——这些脚印不对。所以,这不是黄大仙作祟,是有人装神弄鬼。”
这话像炸雷。
“有人搞破坏?!”
“谁?!哪个缺德带冒烟的!”
乔正君没回答。
他走到最东头那个大棚的破损处,蹲下身,用手一点点拨开泥地上的爪印。
泥很黏,沾了满手。
在层层叠叠的爪印最底下,他发现了半枚鞋印——
解放鞋的纹路,前掌部分,踩得很深,边缘还带著蹬踏时溅起的泥点。
他抬起头,看向黑龙河方向。
河面上的冰层已经开始大面积开裂,冰缝里冒出汩汩的黑水。
而对岸,下沟屯的方向,晨雾正慢慢散去,隱约能看见屯子屋顶上冒起的炊烟。
“栓柱…”乔正君站起身,“去把屯里的猎户都叫来,带上傢伙什。”
胡三爷,您经验最老道,帮我仔细看看这些爪印——”
“到底是黄皮子的,还是有人用什么东西偽造的。”
胡三爷重重点头:“成!我家里还有张黄皮子皮,正好拿来比对比对!”
“王三叔。”乔正君又看向王老三。
“您带几个人,去供销社买最细的铁丝。咱们在棚外围一道铁丝网,不高,半尺就行——黄皮子腿短,跳不过去。”
“那要是人……”
“人来了更好。”乔正君笑了,笑容很淡,但眼神冷。
“铁丝网上掛铃鐺。供销社有卖的那种小铜铃,一块钱十个。每个棚掛二十个,谁碰,铃鐺就响。”
布置完这些,他又绕著鱼塘走了一圈。塘埂背阴处,一处鬆软的泥土上,他发现了清晰的鞋印——
不是解放鞋,是胶底棉鞋,鞋码很大,至少四十三码。
脚印从黑龙河冰面方向延伸过来,在塘埂上停留了很久,踩出了一小片凌乱的痕跡,然后又折返回河面方向。
乔正君蹲下身,用手丈量了一下鞋印的长度和宽度。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知道是谁了。
而此刻,下沟屯刘栋家的堂屋里,煤炉子烧得正旺。
孙德龙裹著件军大衣坐在炕沿上,脸上那道疤在炉火的光里一跳一跳的,像条活蜈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