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乔正君,“万主任那边,你盯紧点。
要是款子一时下不来,我先从公社经费里垫——但不能太久,公社也穷。”
“明白。”
洼地重新活了过来。
镐头抡起的风声,铁锹铲土的摩擦声,汉子们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而塘埂另一头,那八根阴沉木静静躺在篷布上,乌黑油亮,像八条沉睡的黑龙。
消息是藏不住的。
没过两天,下沟屯的人就三三两两蹲在洼地对面的土坡上,隔著刚化开的黑龙河,眼巴巴往这边瞅。
有人抽著旱菸,烟锅子明明灭灭;有人抱著胳膊,脖子伸得老长。
王老三直起腰,冲对面喊:“看啥看!当初跟著孙德龙抢的时候,咋不想想今天!”
对面没人应声。
只有个老汉嘆了口气,背著手,佝僂著身子走了。
正月二十,竹片运来了。
后山的毛竹砍了三百多根,粗的比碗口还粗,细的也有手腕粗,在洼地边上堆成了小山。
陆青山从公社借了辆胶轮大车,亲自赶著去县里拉薄膜。
来回八十里路,他一天一夜没合眼,第二天晌午回来时,眼珠子都是红的。
薄膜卸下来,二十卷,一卷卷用油纸包著,怕刮破了。
陆青山小心翼翼解开一包,露出里面透明发亮的薄膜——
这是县塑料厂的新產品,薄,但韧,透光好。
“四百块。”
他哑著嗓子说,手指摸著薄膜边缘,“公社垫的,帐本上记著呢。”
四百块,够买四千斤玉米。
所有人都围过来,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才敢轻轻摸一下。
薄膜凉凉的,滑滑的,在太阳下泛著淡蓝色的光。
“真薄啊……”
栓柱咂嘴,“这能扛住风?”
“搭好了就能。”
乔正君抽出一卷,展开。薄膜“哗啦”一声展开,像一道水帘,在风里盪著。
搭棚那天,靠山屯能动的全来了。
男人扛竹片,女人扯薄膜,半大孩子递麻绳、递钉子。
竹片在火堆上烤软了,弯成弧形,一头插进东埂,一头插进西埂,像一道道骨架子。
薄膜铺上去,四角拉紧,用木板条压在埂子上,钉子钉死。
风吹过来,薄膜鼓起来,“嘭嘭”响,像巨大的肺在呼吸。
乔正君在塘底忙引水。
黑龙河的冰面已经裂开了蛛网般的纹路,他在冰面上新开了三个冰眼,每个脸盆大,黑黢黢的河水涌上来,冒著白气。
用木板做了简易水闸,插进冰眼,控制水量。
水渠是顺著洼地自然坡度挖的,弯弯曲曲,像条土龙。
冰水淌进来,碰到还没化透的冻土,“刺啦”一声,激起白茫茫的水汽。
水很凉,乔正君赤脚站在渠里舖石板,脚很快就冻麻了,但他没停——
得赶在太阳落山前,把水引到五个棚里。
三天,五个大棚全搭好了。
五十亩塘,五个蓝色巨兽趴在地上。
中午太阳最好时,乔正君钻进棚里。
温度计是借公社卫生所的,红色酒精柱慢慢爬升,停在十二度的位置。
他蹲下身,手伸进塘底引来的水里——
还是冷,但已经不扎手了,大概七八度。
王老三跟著钻进来,一进来就“嚯”了一声:
“真暖和!”
他脱了棉袄,只穿单衣,额头上很快冒出细汗。
“这温度,鱼苗肯定活!”
正月二十五,天没亮,乔正君就套上驴车去县里。
县渔场在城西,十几排水泥池子,水是循环的,咕嘟咕嘟冒泡。
场长老刘是万红霞介绍认识的,精瘦个小老头,戴副老花镜,看人从镜片上边看。
“鲤鱼五百尾,草鱼五百尾。”
老刘领著乔正君看池子,“都是开春孵的头茬苗,壮实。”
他用抄网捞起一网,小鱼苗在网里蹦跳,银亮亮的,小指长。
“水温不能低於五度,溶氧要足。你们那大棚……真能行?”
“能。”乔正君说得很肯定。
鱼苗装在加氧水箱里,两个大箱,驴车拉回来。
路上乔正君不敢走快,怕顛坏了鱼。
箱子里氧气泵“突突”响著,小鱼苗在水里游,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回到靠山屯,已是下午。
全屯人都等在洼地边上。
孩子们挤在最前面,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