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正君靠著冰凉的墙面,手里攥著那张被退回的旧工业券。
券纸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浸得发软,边角捲曲起来,像片枯叶。
他把券拿到眼前看了看。
编號是八零年最后一期的,红字有些褪色了。
刚才柜檯后面那个女售货员,嘴里说著规定,可眼神分明是扫过他肩上补丁时的轻蔑,还有听见贾文慧那些话后刻意摆出的公事公办。
帘子“哗啦”一声响。
乔正君抬起头。
林雪卿从更衣室走出来,脚下那双布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步子很轻。
她换了那件藏蓝色的列寧装,双排铜扣一直扣到领口,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得她像株挺直的白杨。
她站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衣角,眼睛看著乔正君,像在等他的评价。
商场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光晕柔和,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乔正君看著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前世的画面——
在边境的帐篷里,有外国探险队员带来一本苏联画报,上面那些穿列寧装的姑娘,眼神里有种他不熟悉的张扬。
可林雪卿不是,她眼睛里是温顺底下藏著的韧劲,是那种在黄土里扎了根、却又拼命向上长的劲儿。
“不扎眼。”
他说,声音有点哑。
走过去,伸手替她把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
刚才扣得太紧,勒著她了,“好看。”
林雪卿耳根泛红,睫毛垂下去,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陈晓玲在旁边拍手跳:“姐真好看!像画报里的人!”
可乔正君眼角的余光,一直没离开楼梯口。
贾文慧虽然走了,但那高跟鞋“咔咔”的响声,像钉子一样钉进他心里。
这女人是刘栋的媳妇,是莫先生那条线上的人。
今天在商场这一出,不是偶然,是试探,也是警告。
在县城,他们能卡你,能让你寸步难行。
常规的路,断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像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前世在边境,他带过好几拨港岛来的探险队。
那些穿著衝锋衣、背著专业装备的人,说话带著奇怪的腔调,做事直接得近乎粗鲁,但在当地官员面前,总有某种特权。
他记得有个姓陈的港商,递名片时总是用两根手指夹著,微微抬著下巴,说:“我找你们领导谈投资。”
那个姿態,那个口音,那个“投资”两个字的分量。
乔正君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林雪卿和陈晓玲。
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能听见:“待会儿去农基局,你们跟著我,一步別落下。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別说话,別插嘴,也別露出惊讶的表情。就当……”
他顿了顿,“就当咱们在演戏。明白吗?”
林雪卿脸色白了白,但很快点头,手指紧紧攥著列寧装的衣角。陈晓玲睁大眼睛,也用力点头。
三人从商场出来,外头的冷风一吹,乔正君打了个激灵。
他推著新买的自行车,车铃鐺在寒风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雪卿走在他左边,拎著装著旧棉袄的布包。
陈晓玲走在右边,小手搭在自行车后座上。
县城西边的政府大院,离百货商场有三条街。
走到第二条街时,远远就看见院门外黑压压围了一群人,得有二十来个,都是庄稼人打扮。
有的蹲在墙根下抽旱菸,烟气在冷风里聚不散,飘成一片青灰色。
有的靠墙站著,啃著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子,腮帮子一鼓一鼓。
还有人垫著包袱坐在地上,闭著眼打盹。
一个戴狗皮帽子的老汉看见乔正君他们过来,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摆摆手,声音嘶哑:
“小伙子,別费劲了。万主任今天不见客,咱们都等一上午了,连门都进不去。”
“为啥?”乔正君停下脚步,把自行车支好。
“还能为啥?”
旁边一个穿破棉袄的中年汉子接过话,他脸上有道疤,说话时疤跟著动,“县里要整顿农业基建项目,万主任忙得脚打后脑勺。”
“咱们这些下面屯子来的,没背景没关係的,连门都进不去。看见没?”
他指了指小门。
铁门紧闭,旁边的小门开著,但有个穿军绿色大衣、戴著红袖章的门卫守著,正叉著腰。
对几个想往里挤的农民吼:“回去!都回去!万主任今天没空!”
“刚才下沟屯的孙会计…”
老汉接著说,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