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春荒
    二月二,龙抬头。

    靠山屯大队部门口的老杨树上,去年残存的枯叶在早春的风里打著旋。

    乔正君蹲在碾盘边磨镐头,耳朵却竖著——

    大队部那台老掉牙的扩音器“滋啦”响了已经有半刻钟了,杂音比人声还大。

    终於,公社广播员那口带著浓重苞米茬子味的官话,断断续续挤了出来:“……经、经调查……上月县粮仓火灾……初步估算损失……损失粮种三万斤……各生產队需、需自行筹措春耕种子……公社將酌情补贴……”

    “哐当”一声,乔正君手里的磨石砸在了碾盘上。

    不是失手。

    是心里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终於等到它该响的时候。

    广播还在“滋啦”,可大队部门口已经像冷水泼进滚油锅,彻底炸了。

    “啥?!三万斤?!”

    “县里都没了?!让咱们自己弄?!”

    “这他娘的不是要人命吗?!”

    黑压压的人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挤著,推著,咒骂著,一张张被北风吹皴的脸上。

    先是茫然,然后是惊愕,最后全涨成了绝望的紫红色。

    乔正君站起身,把镐头靠在碾盘边。

    他能清楚听见周围粗重的喘息——那是饿怕了的人,听见“断粮”两个字时最本能的反应。

    前头几个老庄稼把式已经用拳头捶起了大队部的破木门,梆梆作响,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陆主任!你出来!出来说句明白话!”

    “没种子拿啥种地?!喝西北风能喝饱不?!”

    门开了。

    陆青山主任走出来,棉袄的扣子扣错了一颗,下摆一长一短。

    他眼窝深陷,鬍子拉碴,一看就是熬了整宿。

    他抬起手想压压声浪,可胳膊刚举起来,就被七嘴八舌的唾沫星子淹了回去。

    “陆主任!我家五张嘴等著餵呢!”

    “去年那点收成,缴完公粮就剩个底儿!今年再没种,真要上吊了!”

    “公社这不是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吗?!”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里窜。

    乔正君没往前挤。

    他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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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世在云南边境救灾,山体滑坡埋了整个寨子,倖存者围在废墟边时,也是这种表情——

    那是人对“活不下去”最原始的恐惧。

    陆青山嗓子已经劈了:“乡亲们!静一静!公社已经在想办法了!正在从邻县紧急调拨……”

    “调拨?!”

    一个乾瘦得像个老核桃似的老汉,姓韩,是屯里有名的老把式,他猛地打断,声音尖利。

    “陆主任!你抬头看看天!眼瞅著就要化冻了!翻地、施肥、下种,哪样等得起?!”

    “等你的种子调来,节气早他娘的过了!”

    这话像刀子,直捅要害。

    人群“轰”地又炸了。

    乔正君看见刘栋了。

    他就站在碾盘另一头,背著手,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看戏。

    这老狐狸等这一刻,恐怕等得心都痒了。

    粮种危机,公社威信扫地,正是他扳倒陆青山、自己往上爬的最好梯子。

    果然,等吵嚷声稍歇,刘栋清了清嗓子,往前踱了两步:“乡亲们哪,吵吵解决不了问题。”

    他声音不大,却一下子吸引了注意力,“陆主任有难处,公社更有难处。”

    “但咱们靠山屯百十来户人家,几百口子人,不能真坐等著饿死,对不对?”

    他顿了顿,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人群,最后,稳稳地落在了乔正君身上:

    “要我说,咱们不能光指望上头,得自己想想辙。”

    “咱们屯,不是有个能人吗?乔正君,捕鱼队长,领著大伙儿从冰窟窿里捞出过救命粮的。”

    “这节骨眼上,你这个『能人』,咋反倒不吭声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带著滚烫的期盼和沉甸甸的怀疑,钉在了乔正君身上。

    空气静了一瞬。

    乔正君抹了把脸,手心里有刚才磨镐头沾上的石粉。

    他没慌,甚至心里有点尘埃落定的平静。

    这半个月,他顶著寒风跑遍了十里八乡。

    在煤油灯下算了无数遍帐,等的,就是把这个“辙”在所有人最需要的时候,摆出来。

    “刘副主任说得对。”

    乔正君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见。

    “等,是等不来活路的。我这儿,倒是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啥办法?快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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