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想吃绝户,问过我没有?
   林雪卿什么都没问,只是倒了碗热水,轻轻拍著陈晓玲的背,哼著不知名的调子。

    那调子又轻又软,像春天化冻时,屋檐滴下的第一滴水。

    乔正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著陈晓玲终於不哭了,蜷在林雪卿怀里,眼皮一下一下往下耷拉。

    他转身出门,走向大队部。

    该来的,总会来。

    大队部里,李开山已经把钱票清点好了,用红纸包著,摆在桌上。

    他抽著烟,眉头锁成死疙瘩。

    “正君,来了。”他吐出口烟圈,“阵仗不小。”

    乔正君推开里屋门。

    屋里不是一个人。

    孙德升站在最前面,戴著那副熟悉的眼镜,腋下夹著个褪色的公文包。

    他身边站著个脸盘宽、颧骨高的女人——孙德升的婆娘,陈晓玲的亲舅妈。

    还有两个穿著体面、像是公社干部模样的人,面带难色地站在一旁。

    “李主任,乔同志。”孙德升先开口,声音温和,甚至带著点悲痛,“栓子的事,我们都听说了,真是……唉。孩子可怜啊。”

    他推了推眼镜,继续道:“按说这是家事,不该劳烦大队。但翠花是晓玲的亲舅妈,孩子现在孤苦无依,我们不管,良心过不去啊。”

    先打感情牌,再立道德桩。

    孙舅妈立刻接上,抹起眼泪:“我那苦命的妹子就留下这么点骨血……晓玲啊,舅妈接你回家,绝不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旁边一个干部轻咳一声:“老孙也是老支书了,家庭条件在咱们公社也算好的。孩子跟著他,確实比一个人强。”

    软刀子杀人,句句在理。

    李开山眉头拧成了疙瘩。

    对方搬出了“支书家庭”“组织关怀”,还把公社干部都请来了。

    乔正君却在这时,轻轻笑了一声。

    很轻,但在突然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孙德升眼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乔同志笑什么?”

    “笑孙支书考虑得周全。”乔正君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孙德升那公文包上——包角磨得发白,是个用了多年的老物件。

    “连公社的同志都请来作见证了。那咱们今天,就把事彻底说开——”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那个红纸包,掂了掂。

    “钱,在这里。四百二十七块六毛,粮票七十斤,布票两张。”

    他报得一字不差,“您打算怎么个『保管』法?”

    孙德升脸色微微一僵:“当然是存信用社,摺子放我这里。等晓玲成年,一分不少给她。”

    “哦。”乔正君点点头,“那存摺密码呢?”

    “……当然是我保管。”

    “也就是说,钱怎么花,花多少,全凭您一张嘴。”

    乔正君顿了顿,忽然转向那两位公社干部,“二位同志,咱们公社对『烈属抚恤金专款专用』,有没有明文规定?”

    其中一个干部迟疑道:“原则上……是要专款专用,但具体监管,主要还是靠家庭自觉。”

    “自觉?”乔正君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带了点锋利的东西,“那咱们今天就立个不用自觉,也能管死的规矩。”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信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抚恤金共管协议。立据人:孙德升(舅方)、李开山(武装部代表)、乔正君(事主见证)。”

    “此款专用於陈晓玲生活教育,存信用社,三章合一可取。”

    “每月支取生活费十元,需三方签字。”

    “大额支出,需经社员代表会议议定。陈晓玲年满十八周岁,余款及存摺交还本人。”

    写罢,他將纸推到孙德升面前。

    “孙支书是懂规矩的人。”

    乔正君声音平稳,“这法子,既解决了您照顾孩子的苦心,也免了日后有人说閒话——毕竟这么多乡亲凑的钱,总得有个让大家放心的说法。”

    孙德升盯著那张纸,脸上那层悲悯的壳子,终於出现裂痕。

    他算准了人情,算准了场面,却没算到这个年轻人,会用这种滴水不漏的章程来反將一军。

    签字,等於承认自己可能贪钱,从此被捆住手脚。

    不签,就是在公社干部面前,暴露自己別有所图。

    进退两难。

    屋里一片死寂。

    孙德升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煤油灯下泛著油光。

    孙舅妈急了,扯他袖子:“当家的,这……”

    “你闭嘴!”孙德升低吼一声,眼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著乔正君。

    最终,他几乎是咬著后槽牙,挤出一个笑:“好……好!乔同志想得周到!这协议,我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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