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叠票子带著体温,在这冰天雪地里烫手。
李开山盯著手里的钱,眼眶突然红了。
他咬了咬牙,从自己怀里也掏出个布包,数出三张十块的,又翻出一叠粮票。
全国粮票二十斤,地方粮票五十斤,还有两张布票。
“我也凑点。”他说,“我是主任,责在我。”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乔正君心头那点冰冷,稍微化开了一丝。
老赵头默默走过来,从兜里摸出五块钱,票子皱巴巴的,不知攒了多久。
陈瘸子一瘸一拐凑过来,掏出两块三毛。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个掏一块,那个摸八毛……
人群慢慢围过来,没人说话,就一个个往李开山手里塞钱。
有一块的,有五毛的,甚至还有几个钢鏰。
那些手都粗糙,冻得通红,有些还裂著口子。
可递钱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
最后,李开山手里攥著一沓钱票,粗粗一算,四百多块,粮票布票一堆。
钱摞得不齐,大小票子混在一块,有些还沾著鱼鳞和冰碴。
可这是靠山屯大半人家凑出来的。
在1980年的北大荒,这是一笔能救命的巨款。
一股暖意,在冰天雪地里悄悄漫开。
乔正君看著那些脸,那些粗糙的、被风吹皴了的脸,此刻都朝著一个方向。
李开山手里那摞钱,和钱后面那个没了哥的八岁女娃。
“明天我去公社,把抚恤的手续办了。”李开山声音有点哑,但稳了,“这些,够晓玲吃到成年。”
暖意只停留了一瞬。
乔正君点点头,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就怕有人等不到她成年。”
老赵头一愣:“正君,你是说……”
“孙德升家那傻儿子,十六了,去年相亲黄了三回。”乔正君蹲下身,抓起一把雪搓著手上的鱼腥,雪沫子冰凉,“现在晓玲一个孤女,带著这么一大笔钱——”
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陈瘸子倒吸口凉气:“你是说……孙家想人財两收?!”
人群一下子静了。
刚才那股温热的、让人鼻子发酸的暖意,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冻结。
一张张脸上,刚浮起的欣慰,变成了惊愕,然后沉下去,变成压抑的愤怒。
李开山脸色难看:“他敢!这可是大伙儿凑的救命钱!”
“明著不敢。”乔正君起身,望向屯子方向。
屯子罩在暮色里,家家烟囱开始冒烟,可那炊烟看著都像藏著心思。
“但要是以『亲戚照顾』的名义接走晓玲,钱『代为保管』,等过两年生米煮成熟饭……谁还能说什么?”
这是阳谋。
利用亲情,吃干抹净。
老赵头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砸在冰上,瞬间冻成一个小冰点:“孙德升那老狐狸……专挑孤雏下手!”
“他是支书。”
陈瘸子声音发苦,“真要硬来,咱……”
“收拾,回屯。”乔正君不再多说,转身朝冰窟窿走。
他知道话说到这份上就够了。
队伍往回走时,气氛完全变了。
不再是丰收的疲惫,而是一种绷紧的、沉默的警惕。
扁担压在肩上,“吱呀”一声呻吟,像谁的骨头在叫。
乔正君进入屯里,打眼看去。
磨盘边的雪被踩得稀烂。
陈晓玲不是跪,是蜷在那儿,像只被扔掉的破布娃娃。
棉袄太大,下摆拖在雪泥里。
她没號啕,喉咙里发出一种“呃、呃”的抽气声,每抽一下,瘦小的肩膀就猛耸一下,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在冷风里很快结成亮晶晶的冰碴子。
她死死攥著民兵的裤腿,另一只手往嘴里塞,啃著开裂的指甲根。
眼神穿过人群,不知在看哪儿。
“哥……冷……”
她反覆只咕噥这两个字,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周遭的议论、嘆息,她好像全听不见。
乔正君走过去,蹲下身,用林雪卿给他缝的手帕擦掉她脸上的泪和鼻涕。
孩子轻得像片羽毛,他把她抱起来,脱下自己的棉袄裹住她。
“跟我走。”
他只说三个字。
他抱著陈晓玲往屯里走,李开山和眾人默默跟上。
鱼筐抬进仓库,虎尸暂放在大队部院里,盖了张破草蓆。
乔正君把陈晓玲抱回自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