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卿转过身,脸上发热:“第一天上班,不能迟到。”
她把饼子推过去,“王干事交代,八点要到岗。从这儿走过去得半个钟头呢。”
乔正君看了看窗外泛青的天光:“我送你。”
“不用。”
她眼睛亮起来,“你昨天不是说今天要去公社武装部交材料吗?李主任等著呢。我自己能行。”
他点点头,低头吃饭。饼子外脆里软,火候正好。
饭后,林雪卿收拾好碗筷,去里屋给小雨掖了掖被角,在小姑娘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这才挎上布包出门。
晨雾很浓,土路两边的苞米叶子掛满露水。
她的布鞋很快湿了,脚底冰凉。
但她走得很稳,一步接一步。
刚进入公社大院,便见到门口宣传栏上被划掉的值班名字。
“凭什么…”
大院里,隱约传来…咆哮声,她摇摇头,跨步往里面走去。
广播站在东头平房。
门开著,王干事已经在里面了,正摆弄桌上的机器。
见她进来,点点头:“来了?坐。”
靠窗有张木桌,椅子旧得掉漆。
林雪卿坐下,从布包里掏出昨晚准备好的稿子,摊开。
“小林啊!好好干…嗯,不管听到…什么閒话…都不要往心里去!”
林雪卿拿著稿子的手一顿,看著王干事点点头。
“好…我明白了…”
“好…明白就好!”王干事指了指墙角的老式扩音器,“八点半试音,九点正式广播。今天念这篇《青皮子防护通知》,不难,你高中毕业,字都认得。”
林雪卿低头看稿。
纸上的字一个个跳进眼里,她小声念起来,每个字都咬得认真。
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层柔和的边。
王干事背著手站著旁听,每次微不可查点头,都让她紧绷的身子放开一些。
一切顺利。
稿子念到第三遍时,隔壁办公室的门“砰”地推开。
脚步声又急又重,径直衝进广播站。
“王干事!”
女人的声音又尖又脆,带著火。
林雪卿抬起头,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闯进来,齐耳短髮梳得一丝不乱,脸盘圆润,眼睛瞪得溜圆。
“你这什么意思?”姑娘胸口起伏,“我刚被调岗,你就找人来顶我的位置?”
林雪卿茫然地看著她。
姑娘穿著时兴的的確良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王干事皱眉:“刘慧同志,你这是干什么?林雪卿同志是公社批准来广播站工作的,跟你的工作调整没关係。”
“没关係?”
刘慧冷笑一声,猛地转头盯著林雪卿。
“我前天还是知青点的宣传干事,兼管广播站!”
“今天就让我去管仓库,换成个刚嫁过来的……”她上下打量,“换成她?
“王干事,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们知青好欺负?”
“刘慧!”王干事声音严肃起来,“你的工作调整是因为前阵子那窝狼崽的事。”
“公社的决定是让你暂时离开宣传岗位,反思一下。”
“这跟林雪卿同志无关。”
“我不管!”
刘慧突然转身,手指几乎戳到林雪卿鼻尖。
“你,起来!这位置我坐了两年,什么时候轮到你这种刚来屯子的人坐?”
林雪卿脸色发白。
她抓著稿纸边缘,纸张被捏得起皱。
她站起来,声音发颤:“刘、刘干事,我是来工作的,公社安排的……”
“谁准你叫我干事?”
刘慧打断她,声音又拔高一度,“我现在不是干事了!都怪你们这些外来的,一来就抢位置!”
她突然伸手推林雪卿的肩膀。
林雪卿踉蹌后退,腰狠狠撞在桌角上。
“咚”的一声闷响。
疼从尾椎炸上来,瞬间躥到头顶。
她倒抽一口冷气,眼泪涌了上来。
王干事厉喝:“刘慧!你疯了吗!”
“我就疯了!怎么著?”
刘慧眼睛赤红,声音带了哭腔,“我在知青点干了两年!两年!”
“广播站从拉电线到安喇叭,哪样不是我跟著乾的?”
“就因为我养了那窝狼崽——可它们还没睁眼呢!公社就撤我的职?”
她指著林雪卿,手指发抖,“还找个这种女人来顶我?她高中毕业了不起?”
“我告诉你,广播站这话,没我教,她一个字都念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