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憋著一口气,艰难地咽了下去。
他突然很想离开这节车厢,换一节稍微空一点的。
他又想起了广播里的第二条规定——“请勿擅自离开您所在的车厢。”
他看了一圈周围。
所有人都低著头,或者盯著某个空的方向发呆,眼睛对著前方,却不知道到底在看什么。有几个人把头倚在扶手上,姿势彆扭得像被谁摆好的。
他把包往肩上挪了挪,压低重心,试图从两个人之间挤出去。
扶手边站著一个男人,穿著普通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条手臂。皮肤白得没有一点温度,血管青得像隨时会破。
林望的肩膀不小心擦到了那手臂。
冰凉。
冷得不像活人。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那男人的侧脸。
那是一张典型的城市打工人脸:黑框眼镜,肿著的眼袋,嘴角两边有压得很深的法令纹,眼皮上有一条浅浅的焦黄色烤痕,像是曾经被什么高温炙烤过,又草草癒合。整张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这一幕看似怪异,却又在疲惫的都市里到处可见。
林望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他更用力地往车门方向挤,那些越来越不对劲的细节让他心里发毛,但他还是安慰自己:“只是太累了,错觉。换节车厢就好了。”
挪动的过程里,他感觉自己像在穿过一片冰冷的树林。
每一个肩膀都是树干,每一条手臂都是枝椏。衣料擦过他的身体,带来一阵阵奇怪的触感——有的软,有的硬,有的空心,有的轻得像一层皮肤下没有骨头。
“对不起,借过一下。”他条件反射地低声说。
没人理他。
也没人给他腾位置。
但奇怪的是,他每往前挤一步,总会有那么一点空隙在他脚下出现,就像车厢的地板在配合他走路,而不是人群。
终於来到下一节车厢,林望愣住了。
这节车厢——竟然也很满。
他挪动几步,找了个位置站下,深呼吸,稍稍鬆了口气。
这里虽然同样拥挤,但比刚才那节“殭尸一样的沉默人群”要自然许多。有人在刷手机,有人靠著扶手睡觉,有人低头玩游戏,屏幕一闪一闪。
正常的深夜地铁,只是今天人多了点而已。他努力说服自己。
可就在他准备眯上眼睛再休息一会儿的时候——
他突然看到了一个侧影。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肩膀轻轻颤著。
那侧影像极了上一节车厢里那个冰凉手臂的男人。
林望的呼吸顿了一下。
“不至於吧……只是长得像。”
他挤过去,想要靠近一点確认。
但那男人突然转了个头。
是同一张脸!
完全相同!
连眼皮上的那条浅浅的焦黄色烤痕都一模一样!
林望浑身发凉,汗毛竖起。
他下意识地回头张望,想確认是不是上一节车厢的男人跟著他来了这里。
可是隔著茫茫人群,他一时找不到先前那个身影。
而眼前这个男人所站的位置,又明明在他的侧前方,车厢这么拥挤,显然他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不可能是跟著他一起挤过来的。
“……见鬼了。”他声音发颤。
为了证明是自己眼花了,他马上把目光扫向其他地方。
这一看,他的头皮彻底麻了。
他又看到了一个穿卡其色风衣、抱著文件袋的女人——也是同一个人。连耳朵上那只细细的银耳环,都在同一个位置反出冷光。
完全一样。
他感到自己无法呼吸。
但此刻的恐惧还只是“奇怪”,不是“绝望”。
他强迫自己解释:“只是一些长相和穿搭比较相似的人,也不是没可能。”
於是他下意识地往前走——赶紧去下一节车厢。
可是,当他来到第三节车厢,整个人犹如彻底石化了。
这里的一张张脸……几乎全都见过。
那个靠门睡觉的高中男生——在第二节车厢见过,校服拉链半开,耳机线从袖口里悄悄钻出来。
那个背著帆布包、拎著生鲜布袋的老婆婆——也在第二节出现过,她的布袋口子开著,露出几根青菜叶和一截沾了泥土的白萝卜。
那个黑框眼镜男人——又出现了。
位置换了,动作换了,但脸还是同一张脸。
林望感到双脚发冷,像踩在冰面上。
这时他才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巧合。
他心里第一次升起一个阴冷的念头:我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