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明晃晃的灯光刺得他眼睛一疼,他才下意识抬手遮了一下——指尖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他抬头。
一只手臂,离他的脸不到十厘米。
那是一个陌生男人的手臂,皮肤惨白,青筋在皮肤下起伏,腕上戴著一只磨损得发旧的智能手环,屏幕上徽標被刮花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蓝点。
那只手正拉著他头顶的吊环。
而那只手的主人,就站在他座位前面,背对著他,身体在列车轻微的晃动中轻轻摇晃。
不仅是他。
整节车厢——挤满了人,挤得像晚高峰那种密度。
林望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他明明是在临近午夜时分上的末班车,不可能突然出现这么多人。
他打开手机屏幕,没有任何新消息。
时间显示:23:23。
从他上车到现在,最多也就十分钟。
末班车,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人?今晚这条地铁沿线有公司集体加班?还是有哪里开演唱会刚刚散场?这些人是哪一站上来的?
更诡异的是——这些人安静得过分。
没有说话声,没有手机铃声,没有耳机里漏出来的鼓点——那些在日常通勤中吵得人头疼的噪音统统不见了,只有衣料在晃动时轻微的摩擦。
林望的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
尖峰时段,这条线路就算挤得厉害,那种“满”,是活著的、吵闹的、烦躁的。
而眼前这节车厢的“满”,却像一个被人填塞到极限的標本箱。
他抬头看前方。
几个离他最近的乘客背对著他,有穿衬衫打领带的,有穿羽绒服戴针织帽的,还有一个穿著快递员外套、背著配送箱的年轻男人。
再往前一点,能看见一个女孩的半边头髮,烫得毛毛躁躁,染成褪色的红棕。再远,几乎就被人墙挡住,看不出脸。
林望轻轻咳了一声。
没人回头。
列车在轨道上疾驰,铁轮压过接缝时有微弱的“咚、咚”声,传到这节车厢却被人肉墙吸收,像从水底传来的动静。
他猛地想起先前广播里的那几条“规定”。
第一条:请勿在行车过程中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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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条:请勿擅自离开您所在的车厢。
第三条:如您发现列车內乘客异常,请保持安静,切勿与陌生人对视。
……
他下意识抬眼。
几乎是同一秒,有一个人抬起了头。
那是正对车门的座位上,一个穿风衣的女人。
风衣是那种城市白领常穿的卡其色,肩线利落,扣子整齐扣到最上面。她提著一个文件包,缓缓抬头,看向对面的车门玻璃——
车门玻璃上,反射出一大面人影。
拥挤的,模糊的,脸被灯光压得发白,眼睛却是黑的,一颗颗像被画上去的洞。那些眼睛里没有焦点,玻璃上的每个人看起来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卡其风衣女人的脸也映在玻璃上。
但在玻璃上,她的脸慢了一拍。
现实里的她已经抬起头了,玻璃里面的她却还低著头,过了一秒才缓慢地跟上这个动作,像延迟的影像。
林望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见鬼了吗?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往车门玻璃上扫。
玻璃里的画面和现实並不是一一对应的。
有的乘客在现实里站著,玻璃里却是坐著;有的人明明背对著他,玻璃里的那个影子却偏偏侧过一张脸,嘴角掛著一点非常淡、非常机械的笑。
还有一个人——
他愣住了。
靠近车门的一侧,有个女孩的影子。
她看起来十六七岁,背著一只紫色的旧书包,肩带磨出了一道道细纹,书包边缘开线,露出一点浅色的內衬。她站在离门最近的那个位置,整个人紧贴著门,仿佛隨时要被下一站的风抽出去。
玻璃里的她,头髮有点乱,刘海一缕一缕粘在额头上,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嘴角微微向下弯,像一直在努力压著什么话。她的手指紧紧攥著书包带,指节苍白。
更诡异的是——现实里那个位置,空无一人。
林望背脊一凉。
他忍住没伸手去揉眼睛,只用余光死死盯著玻璃。
那女孩影子一动不动,像被贴在玻璃里面。列车晃动时,所有人的轮廓都在轻微摇晃,只有她几乎纹丝不动。像是和整节车厢不在一个空间。
“第三条,如您发现列车內乘客异常,请保持安静,切勿与陌生人对视。”
广播里那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