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淡化阿九身上那些招来异样目光的红纹,老头子把省吃俭用攒下的微薄积蓄一次又一次扔进县里、市里的大小医院。
但钱却像投进无底洞,迴响寥寥。
医院的路走不通,他就转向更古老的方式,翻山越岭,採集各种据说有奇效的草药,按照不知传自何方的土方熬煮外敷。
在特定的儺祭仪式上,他更是虔诚地祷告,祈求神明庇佑,驱散附著在孩子身上的邪祟。
但神明却並未对他有所垂怜。
某年雨季,为了采一味长在陡峭崖壁上的草药,秦守拙失足摔下山涧,被人发现抬回来时,已是奄奄一息。
在床上足足躺了三个多月,命是捡回来了,脸上、身上却添了十几道狰狞的疤。更致命的是,他那双曾经能雕出最灵动儺面的手,腕骨严重受损,从此再也无法稳稳地握住刻刀了。
再后来,隨著年轻一代像退潮般离开山村,涌入城市,关於阿九身世的种种议论,也渐渐被山风吹散,成了久远而模糊的传说。
留在人们印象里的,更多是一个脸上有疤的孤老头,身边跟著个沉默寡言、却异常乖巧安静的小孙女。
小孙女不爱说话,几乎不与人交往,总爱戴著一张木刻的面具,但有一手雕儺面的绝活。
那手艺,竟比老头子当年还要灵巧几分。
爷孙俩相依为命,日子清苦,却似乎自有一种外人难以插足的默契与温情。
久而久之,连吴远舟也几乎要相信,阿九已经被治癒了。
她或许只是个性格极度內向、有些古怪的普通女孩,仅此而已。
正因如此,当他亲眼目睹那个已经十四岁、在他印象里安静得近乎没有存在感的阿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蜷缩在厨房冰冷的墙角,用不属於人类的嗓音嘶叫,双手疯狂拍打地面,身体剧烈颤抖时,那种衝击,远胜过任何可怕的流言。
他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他擅长应对文件、会议和人际关係里的弯弯绕绕,却对如何靠近一个骤然崩溃、自闭世界里的灵魂,却毫无头绪。
而秦守拙的反应,则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熟练。
见到阿九失控的瞬间,老头子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沉重,他几乎是用身体撞开试图上前查看的何燾和林鯤,反手“砰”一声將厨房门死死关上,把所有的窥探、惊愕、以及可能刺激到阿九的因素,统统隔绝在外。
然后,吴远舟隔著薄薄的门板,听到他用一种缓慢、低沉、带著奇特韵律的调子,开始一遍遍地安抚劝说,其间夹杂著阿九愈发高亢痛苦的尖叫。
那不是普通的哄孩子,更像是一种古老而笨拙的“招魂”仪式,试图將那个被惊嚇得魂飞魄散的意识,一点点唤回这具小小的躯壳。
十几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门外的吴远舟,手心后背全是冷汗,直到里面的尖叫渐渐平息,变成精疲力竭的抽噎,最后归於沉寂。
门开了,秦守拙抱著已经昏睡过去的阿九,佝僂著背,一步一步走向里屋。
昏黄的光线下,他脸上那些陈年伤疤和今夜新添的疲惫,混在一起,像是另一张更为深刻的、苦难的面具。
阿九是被安抚住了,可眼前的烂摊子还得收拾。
吴远舟抬起眼睛,眼神从几位客人身上一一掠过。
霍胤昌靠墙坐著,受伤的手腕搭在膝上,脸上看不出情绪,只眼神深处有些东西晦暗不明;何燾脸色铁青,胸膛起伏,像是余怒未消,又像憋著一股邪火;林鯤则垂著眼,眼镜片反著光,看不清眼神,但肢体语言透著紧绷。
吴远舟知道直接问霍胤昌或何燾都不合適,前者身份压人,后者脾气火爆。
他只能將目光转向看似最为通情达理的林鯤,声音带著十二分的小心:“林总……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阿九她怎么会……忽然就那样了?”
林鯤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脸上適时地浮现出一种后怕与无奈混杂的表情,语气倒是十分诚恳:“吴局长,不瞒您说,我们也不太清楚。就是阿燾觉得口渴,进厨房想找点水喝。进去没一会儿,就听见里面阿九忽然就哭喊起来了……具体发生了什么,真没看清。可能阿燾突然进去,嚇到她了?”
“放屁!”
何燾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炸了:“老子就进去倒了杯水!问她茶叶放哪儿,她他妈跟见了鬼似的!我还没怎么著呢,她倒好,扑上来又抓又挠!老子要不是看她是个小丫头片子……”
他话没说完,但那股憋屈和火气,几乎要蓬勃而出。
吴远舟太阳穴突突地跳,两边说辞有出入,但阿九的激烈反应却是事实,结合下午她无缘无故划伤霍胤昌的事,似乎更容易將责任归咎於她自身的“异常”。
理智告诉他,这几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