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叔,”
他侧过头,对秦守拙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大人间有啥话慢慢说。別委屈孩子。”
他这话说得平和,甚至带著点体贴,先表达了不计较下午之事的姿態,又抬出了阿九,正好戳中了秦守拙最软的那块地方。
老头子僵硬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点。
他看了看霍胤昌,又看了看捧著满满一碗肉菜、面具微微仰起的阿九,喉咙里咕噥了一声,终究没再阻拦。
阿九端著那只沉甸甸的碗转身,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通往里屋的昏暗过道里。
秦守拙在原地站了片刻,终於在霍胤昌示意下,慢吞吞地挪到八仙桌边,在林鯤让出的位置旁坐了下来。
人齐了,吴远舟心里那块压了半天的巨石,总算鬆动了一些。
他连忙又起身,从墙角一个陶罐里倒出自酿的高粱酒,用粗瓷碗给一人面前摆上一碗。
酒液浑浊,带著粮食发酵后特有的醇厚气味。
有了烈酒垫底,桌上凝冻的空气似乎开始缓缓流动。
几轮客套的敬酒下来,秦守拙那张紧绷的脸,被酒气和灯光薰染,渐渐有了一丝活气,但他眼底深处那抹不安,却始终没有散去。
犹豫再三后,他终於颤巍巍地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朝著霍胤昌的方向抬了起来。手臂抖得厉害,酒液晃出碗沿:“霍、霍总……今儿个,实在对不住……阿九她胆子小,话也少……今天不知咋的,鬼摸了脑壳……您大人大量,千万別跟她个小娃儿计较……”
话说得磕磕绊绊,词不达意,但那份惶恐和急於平息事態的迫切,谁都听得出来。
一桌子的人此刻才恍然大悟,老头子之前那副彆扭样,缩在门槛外不肯上桌,原来不是倨傲,而是恐惧。
他怕自己这个“城里来的大老板”记仇,怕他对阿九不利。
一丝难以察觉的、类似於掌控感的笑意掠过霍胤昌眼底,他端起酒碗,左手手腕上的布条有些碍事,但动作依旧从容。
“秦叔,您这话就太见外了,小孩子嘛,难免有个磕碰惊嚇。我这不没事吗?阿九那孩子,我看著就灵气。今天这事过去了,咱们谁都別再提。”
他主动將酒碗迎上去,与秦守拙那只颤抖的碗轻轻一碰。“叮”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按照某种心照不宣的规则,这碗酒喝下,下午那场流血衝突,至少在明面上,就算揭过去了。
吴远舟看著两人仰头饮尽,心里长长舒了口气,赶紧凑趣:“霍总这么喜欢孩子,家里肯定也有位小公主吧?”
霍胤昌含糊地“嘿”了一声,不置可否,桌对面的何燾和林鯤却飞快地对视了一眼,眼神复杂,隨即又各自垂下眼帘。
酒意渐渐上涌,桌上的气氛似乎更融洽了些,霍胤昌夹了一筷子菜,状似隨意地问:“秦叔,阿九今年该有十三四了吧?在哪儿上学?”
秦守拙握著筷子的手顿了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吴远舟连忙接话:“霍总,咱们这儿山高路远,最近的学校也得翻两座山,走几十里。阿九她身子骨弱,离不得人照看,所以就没去念书。”
“这样啊……”
霍胤昌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向秦守拙那边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带著酒后的亲昵,也带著一种不容错辨的试探:“秦叔,要不让阿九跟我去燕城?城里条件好,医院也顶尖,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医生,不管孩子身上有啥小毛病,肯定能给调理好。读书的事,我也能安排。”
秦守拙捏著筷子的手指骤然收紧,刚刚下肚的、滚烫的烧酒,瞬间变成冰碴子,顺著脊椎一路寒到脚底。
他抬起眼,看向霍胤昌,对方脸上確有酒意带来的红晕,可那双眼睛,在昏黄灯光下,却亮得惊人,清醒得可怕。
这不是醉话,甚至不是简单的关心,这是一种包裹在糖衣下的、直指核心的索求。可他不懂,阿九这么一个山沟里长大的、古怪寡言的小丫头,怎么会入这位大人物的眼,甚至想把她带走?
见老头子僵在那里,脸色变幻,霍胤昌忽然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瞧我,喝多了,瞎操心。”
他转身,又朝吴远舟举起了酒杯:“吴局长,来来,再敬你一杯,感谢招待!”
话题被轻巧地拨开,接下来的时间里,劝酒声、夹菜声、关於风土人情的閒聊声再度响起,热闹仿佛又回来了,只是,再也没有人提起“阿九”这个名字。
这顿漫长的晚饭,结束时已近晚上九点。
吴远舟看著几位面露疲色的客人,这才猛地想起住宿的问题还没来得及解决。
容山村统共三十几户人家,星星点点撒在山坳里,平日鬼影都见不到几个,哪来的旅馆?
外来的客人想留宿,只能借住村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