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的那份沉重与压抑,仿佛随着昨夜的雪,一同消融了。他的眉眼间,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浅的笑意。
净心没有去问他昨夜去了哪里,也没有去问他为何心情这样好。
他只是到柴房,也拿了一把扫帚,然后跑到忘忧师兄身边,学着他的样子,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一起扫起了落叶。
直到叶子落尽的那天,寒山寺迎来了一场连绵不绝的大雪。
那雪下得极大,一片接着一片,鹅毛似的,密不透风从灰白色的天幕中倾泻而下。
风一吹,卷起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庭院里的青松翠竹,一夜之间便被压弯了腰,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
整个世界,除了扫帚划过雪地时发出的“沙沙”声,再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连呼吸都仿佛要被这无边无际的寒冷冻结。
净心和往日一样,做完早课,便陪着忘忧扫雪。
他搓了搓手,哈了口气,余光发现,师兄又望着天空出神。
最近总是这样,有时候,师兄还会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一站便是半个时辰。
净心很是不解,以前也没见师兄这般喜欢雪天。
他摇摇头,继续卖力地挥着扫帚。
正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要被风雪声掩盖的诗句。
“渔火风暖送花干,飞遍江南雪不寒。”
净心手里的扫帚一顿,他偷眼去瞧望着雪出神的师兄,憋了半天,实在是难受得紧,又怕打扰了师兄的雅兴。
忘忧似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一双慈悲眸漾起温柔的笑意,道:“净心想说什么?直言便是。”
得了准许,净心再也忍不住,他跑到忘忧面前,仰起小脸,一脸不解道:
“师兄,你看着这漫天大雪,为何会作出咏春的诗句呀?还有渔火渡,我听香客们说,那里四季如春,根本就不会下雪的!师兄虽是打比方,但可别学了忘智师兄,不能为了佳句,随手用意象。师傅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况且……”
忘忧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净心头顶的落雪,道:
“净心说的是,是师兄错了。”
净心嗓子一堵,抿紧唇,瓮声瓮气道:“师兄才没有错。”
说师兄错了的人太多,他不想成为他们中的一个。
净心选择不再纠正,反正忘智师兄也作了不少天山百花盛开,苗疆飞雪连天的诗,对比起来,渔火渡下不下雪又有什么相干。
渔火渡……
他眼睛一亮,好奇道:“师兄,渔火渡真的有那么好玩吗?我听香客们说,江家每年都会举办比武大会,可热闹了!师兄小时候参加过吗?”
忘忧抚着他头顶的手微微一顿,声音仿佛也随风雪飘远了,轻得叫净心有些听不真切。
“……不曾参加过。”
净心疑惑地眨眨眼,他总觉得师兄的眼神里,好像藏着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忘忧垂下眼帘,接过净心手里的小扫帚,指了指天边渐渐昏暗的暮色,温声道:“快到酉时,殿钟敲过,便要去做晚课了,净心可准备好定课?”
净心惊呼一声,想起扫雪前就提醒自己不要忘记的课业,他急急忙忙跟忘忧行完礼,提着僧袍的下摆,转身往正殿跑去。
他跑出几步,又不知为何停了下来,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天地没有了边界,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
风卷着鹅毛大雪,呼啸着穿过空寂的庭院。
而庭院里,一道清瘦的灰色身影,茕茕孑立在无边无际的白茫茫之中。
他没有再扫雪,只是静静地站着,任凭风雪落满他的肩头。
净心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些难过。
他皱了皱鼻子,想:可能是雪太大了吧。
这场罕见的大雪,一直下到第二年春天。
年关刚过,寒山寺迎来一位神秘的客人。
说他神秘,首先是因为这位客人的打扮,实在与这佛门清净地格格不入。
他头戴一顶宽大的帷帽,黑色的轻纱垂下来,将整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让人看不清样貌。
可他身形挺拔,一袭羽缎白袍穿在他身上,只看背影,竟比忘忧师兄还要出尘几分。
清晨的山风吹过,掀起帷帽的一角,净心眼尖,瞥见过纱幔后的一缕发丝。
那头发……比后山终年不化的积雪,还要白。
净心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想起了前段时间,那个同样白发却凶巴巴的女施主,和那个总是黑着脸不说话的男施主。
他们俩在寺里白吃白喝了好些天,师傅嘴上不说,脸却一天比一天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