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暴雨倾盆,港城挂起三号风球,风末日似地刮。

    风雨的呼啸声,被书房的落地窗隔绝在外,又隔了层密不透光的窗帘,变成白噪音似地闷响。

    林鸣修倾身坐在黑色皮革沙发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局围棋,黑白两子互困胶着,犬牙交错,如沙场鏖战。

    左手对弈右手,一边拼杀互搏,一边梳理思路,这是长久以来的习惯。

    遇到棘手的事时,棋局可以僵持一整晚。

    就比如今天这样。

    三小时前,他被叫到林鹤堂的书房“聊天”。

    抢在正事以前,林鸣修率先先开口,告诉林鹤堂,在来的路上,已经将实情全部告知柚安。

    林鹤堂始终不敢相信,柚安在饭桌上的懵懂无知是演出来的。

    “那丫头哪里像是有城府的人?”他哭笑不得。

    林鸣修笑了笑,“再多两秒钟,就要开始瞎演了。”

    林鹤堂苦笑摇头,涌起无限感怀。

    她内心必定饱受煎熬。

    接着,他们谈起正事,林鹤堂对公司的安排早已明明白白,此刻一一跟林鸣修交代,大有交代后事的意思。

    谈完,林鸣修问需不需要叫柚安过来。

    对于柚安,早在家族信托基金里安排地明明白白,留给她的保障比任何人都要多。

    只是要面对面跟女儿交代一二,堪比要了老父亲的命。

    林鹤堂想了又想,最终作罢。

    “还不到那个时候。”

    他坐在大理石桌前,与身后的油画肖相一样挺正威严,只是声音听上去些许苍老,说这句话时尤是,像喉咙深处发出的嗡响。

    林鸣修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两步之后,转过身来,“放心吧,柚安她比您想象的要聪明,强大得多。”

    林鹤堂意外地一掀眼,“……嗯。”

    回到自己的书房,大脑已经被数不尽的黑白子吞没。

    遂拿出棋盘,开始排兵布阵,试图将这一切一一理清。

    林鹤堂最大的决定是,如术后身体情况恶化,无法再担任决策工作,命林鸣修暂代CEO一职,如他去世,林鸣修继承他在四海的全部股份和席位,直任四海寰宇掌门人。

    各种文书公证皆已做好,这些年,也培养了一批忠心跟随林鸣修的高管。此举必遭其他阵营反对,但狂风暴雨之下,他不至于孤立无援。

    如今,最大的威胁来自于大伯林鹏海一家。

    林鹏海现在虽在公司已无职务,但拥有不少股份,是董事会成员之一。

    大儿子林景琛担任公司CFO,也是董事会成员。

    董事会七席,林鹤堂占有一席,他们一家占有两席,其他四人皆是常居幕后的大佬,不直接参与公司事务,但是倘若林鹏海拉拢他们发起不信任投票,就连现任CEO都可以罢免,更别提林鸣修这个暂代者。

    林鹏海其他两个儿子虽不在董事会,但也各自拥有3%的股份,与林鸣修相当。

    二儿子林景昀负责项目开发中心。早些年,林鸣修公安大学还没毕业就空降到各个管培项目里,在林景昀和林景琛的手下都干过,吃过的暗亏,受过的潜在霸凌不计其数。

    三儿子林景烁如今也进了公司,在金融投资中心任职,与林景昀所在的部门,都是公司的核心板块。

    林鹤堂只有林柚安一个女儿,这点来说着实吃亏。

    好在林柚安生来便拥有8%的股份。

    所以她这一颗子,几方势力都虎视眈眈。

    内部矛盾尚且如此,外部的风险也不容小觑。

    林鹏海既已知道林鹤堂手术的事,消息就瞒不住了。今天是亲朋上门,明天恐怕就是媒体的围堵。如何应对媒体,平息舆论?如何保住股价?他这个暂代CEO如何取得信任?又如何对外做公关,安抚股民?

    还有深圳分公司那边,绿色能源社区计划,已经在稳步进行中,如果他猝然撤回,不再主持大局,会不会造成那边员工和投资者的不信任?倘若项目中断,比造成股价下跌,董事会不满。

    ——当然,这一切只是为不幸事件做不得已的打算。

    但不幸的几率有多大?

    最最不幸地,林鹤堂病情急剧恶化,甚至撒手人寰,这样的概率又有多大?

    那个时候,柚安该怎么办?

    无数种预案在棋盘上此消彼长,林鸣修紧绷着神经,犹如高速电路,超负荷运转。在这个问题浮现的刹那,一切骤然停顿,断电一般,世界陷入一片暗黑。

    一切问题,他尚且可抗。

    唯独这一个。

    涉及柚安,他便乱了方寸。

    视角从波谲云诡的商场,回到这个空荡的家里,她孤独的,小小的身影上,而他手里半个预案也没有,只有满心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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