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助手
    墨尔斯站在原地,感受著那七八道、或许更多的视线。

    它们像冰冷的针,刺在他后颈,刺在他背上。

    不是物理的威胁,而是一种更令他窒息的东西——关注。

    被观察,被评估,被赋予某种期待或敌意。这种感觉比刚才恶神的骨刀更让他难受。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一块碎石,发出轻微的响动。

    这声响似乎惊动了暗处的观察者。远处一栋瞭望塔般的建筑里,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惊呼,隨即是器物碰撞的闷响。

    他们害怕。

    但害怕中又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墨尔斯能从那些视线里“读”出来。

    这种混合的情绪像一团黏腻的沼泽,让他想立刻转身,躲进绝对的黑暗里。

    理智在说话: 你需要情报,关於这个文明,关於他们对抗(或適应)虚无的方式,关於歷史记录,关於任何可能存在的、理论上的破局点。接触是最高效的途径,你是星神(准的),你有足够的能力……或者至少,你有求解的欲望。

    本能(或者说,那团概率云对“確定性交互”的天然排斥)在尖叫: 走开。立刻。马上。不要被捲入。不要建立联繫,不要承担任何可能的“期待”或“因果”,他们是註定消亡的变量,纠缠只会让你的概率场更加紊乱,你不需要他们的故事,你可以自己观测,自己计算。

    两股力量在他体內拉扯。

    他纯白的眼眸扫过街道两侧那些低矮、沉默的建筑。

    门窗紧闭,但缝隙后分明有呼吸,有心跳,有死死压抑的恐惧和……一丝几乎不可察的、连他们自己可能都未曾意识到的、渺茫的希望。

    希望。

    墨尔斯討厌这个词。

    它意味著期待,意味著未来时態,意味著责任和可能性的坍缩。

    他只想处理“现在”的问题,儘可能安静地处理。

    就在这拉扯的几秒钟里,远处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带著某种韵律的口哨。

    紧接著,是金属摩擦的轻响,和极其快速、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他们在集结。

    在沟通。

    在做出关於他这个“异类”的决定。

    墨尔斯几乎没怎么犹豫。

    他选择了逃跑。

    不是出於恐惧(恶神都没让他恐惧),而是出於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生理性的不適。就像被强光照射的眼睛,被嘈杂声音灌满的耳朵,第一反应永远是闭上眼,捂住耳,逃回静謐。

    他转身,快步走向那辆他几分钟前手搓出来的石头车。

    然后,他顿住了。

    车……坏了。

    是刚才战斗的余波,一道从恶神骨刀上逸散出来的、细微的黑色能量擦过了车身的后半部分。他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余力保护这辆临时造物。

    此刻,那辆线条粗獷流畅、曾平稳悬浮的石头车,从中间偏后的位置,被整齐地“切断”了。

    不是物理的切割,更像是“存在”被抹去了一部分。后半截车厢和所谓的“动力系统”部分,已经化为一摊极其细腻的、灰黑色的尘埃,正在风中迅速消散。前半截,包括他坐过的“驾驶位”和那块石板车门,还勉强保持著形状,但也布满了蛛网般的黑色裂纹,悬浮装置早已失效,歪斜地杵在地上,像一具怪异的雕塑残骸。

    墨尔斯看著这堆废墟,沉默了两秒。

    没什么心疼的情绪。

    材料是捡的,时间是三分钟。

    它完成了从驛站到这里的代步任务。

    但……它没了。

    这意味著他要么用双腿在这片重力异常、地面崎嶇、危机四伏的黑色大地上跋涉,要么……再搓一辆。

    远处,脚步声更近了,而且分散开来,似乎试图形成包围。

    墨尔斯没时间再捡石头玩乐高游戏了。

    他轻轻吸了口气——这个动作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试图平復某种烦躁感的仪式——然后,抬起了左手,扶住了右眼上的单片眼镜。

    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这不是赞达尔当年做的那个原版。原版在他成神悖论中损耗严重,这个是后来他用类似原理和材料復刻的,功效相近,但更多了一层“隱秘”命途的烙印。

    他微微转动镜框边缘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卡榫。

    没有炫光,没有波动。

    但以他为中心,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发生了。並非他从空气中“消失”——他的形体依旧在那里,金髮,黑装,在昏暗的天光下轮廓分明。

    变化的是“感知”。

    所有投向他的视线,无论是肉眼,还是可能存在的能量探测,在触及他周身大约一米的范围时,都“滑开”了。

    不是被阻挡,而是被“忽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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